专栏 | 绿色情报员:野“鳗”势力(1)《江河之上》司法剧救得了鳗鱼?

2024.05.09
专栏 | 绿色情报员:野“鳗”势力(1)《江河之上》司法剧救得了鳗鱼? 中国司法大剧《江河之上》在央视热映,非法捕捞鳗鱼苗出现在剧集之中。
图片来源:央视

4月底,东亚地区的鳗苗捕捞季进入尾声,渔民盼着最后一波月夜大潮能大有斩获,不过,从中国到日本,鳗鱼苗获寥寥无几,中国的日均苗获不到30公斤,日本仅有个位数水平,渔获低水位已成定数。

第一波终渔的台湾也是进帐零星,每年11月至翌年2月台湾开放捕捞鳗苗,今年总捕获量为1,300公斤,东亚各地渔民肚里明白,这苗头不妙。根据《日本养殖新闻》估算,截至4月26日,东亚地区合计捕鳗苗33,750公斤,其中中国累计捕获24,200公斤,日本为6,850公斤,韩国为1,400公斤。相较去年同期约有近45公吨的捕捞量来看,东亚地区合计苗获减少24%。

出没在东亚沿岸的鳗鱼主要是日本鳗(A. japonica),2014年被收进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的濒危物种红皮书,老一辈渔民经历丰渔的黄金岁月,近年来眼看着网袋逐渐消瘦,甚至不时空手而归,歉收早就是家常便饭。

东亚鳗苗大歉收

今年又陷入鳗苗歉收的困局,钻研鳗鱼生物学的台湾大学渔业科学研究所教授兼所长韩玉山指出,以中国、台湾、日本、韩国的鳗苗捕捞量来看,过去10年的平均年捕捞量大约是45公吨,今年捕捞季的最后统计大概在35公吨上下,可说是一个歉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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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鳗资源长期处于衰退态势,今年东亚各国捕捞量再次缩水歉收。(韩玉山提供)

曾任东亚鳗鱼资源协议会会长的台湾大学渔业科学研究所名誉教授曾万年分析,今年的鳗苗捕捞量是在平均水准以下,鳗苗捕捞量起伏很大,近年来常是一年捕捞量好,然后有一段时间的低迷期,近20年最高捕捞量是2014年91公吨,最低是2013年19.8公吨,不过,最高的91公吨仍是处于历史的低档区,整个鳗鱼资源量从1980年以后一直下降,所以可以预期近十年或者往后几年都不会有很好的捕捞量。

日本鳗资源的衰退态势让人捏把冷汗,“以1960、 1970年代的资源量水准来看,现在大概只剩下10%,这已经到了生物警戒线。”曾万年示警,鳗鱼资源衰竭也连带吹响东亚鳗鱼产业危机号角,“这是一个隐忧,所以鳗鱼资源现在不积极管理,说不定会走上灭绝之路。”

司法剧窥见黑网

今年3月中国推出司法大剧《江河之上》,非法捕捞鳗苗和黑色产业链出现在剧集之中,故事的原型来自南京环境资源法庭成立后审理的第一起案件“特大非法捕捞长江鳗鱼苗公益诉讼案”,2019年10月一审判决王某等13人对其非法买卖11万余条鳗鱼苗所造成的生态资源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人民币850余万元,而其他收购者、捕捞者也要承担相应赔偿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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鳗苗体型细小,要用网眼极小的渔具才能捞到鳗苗,图为河口定置网。(韩玉山提供)

从司法剧到真实案例,这些团伙使用的渔网俗称“绝户网”,网目尺寸往往只有2mm,而且网具数量极多,大肆滥捕鳗苗。韩玉山指出,因为鳗苗体型很小、非常细长,所以网具的网目通常在2mm以下,甚至小到1mm,才抓得到鳗苗,由于网目非常细,捕捞鳗鱼的同时也会抓到其他鱼类的子稚鱼,无可避免对整个生态造成一些影响。

目前鳗鱼的人工繁殖仍无法商业化,养殖鳗鱼的苗种来自沿海和河口采捕的天然鳗苗。曾万年提醒,“在捕捞鳗苗过程中,同时也伤害到其他经济鱼类的鱼苗。”以江苏省海洋水产研究所的调查研究来看,研究人员分析鳗苗定置网的渔获物发现,每捕获一条鳗鱼,兼捕36.09尾经济种,再进一步估算兼捕幼体的经济损失额,每捕获一条鳗鱼损失幼体经济价值达人民币40.60元。

位在长江下游的江苏省是中国鳗鱼捕捞量最大的省份,当地从1970年代后期发展鳗苗捕捞,2016年捕捞鳗苗的渔船约有3000艘左右,主要采用定置网和船挑网捕捞鳗苗。

长江口上演野蛮戏码

“网目的粗细是一个问题,更重要是网具规模相当可观。”曾万年印象深刻2015年前往上海参加东亚鳗鱼资源保护学术研讨会,会后一行人到长江口崇明岛附近看捕捞鳗苗状况,“看了以后,网具的数量真的是吓死人,捕捞的强度几乎超过了鳗鱼资源的再生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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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是中国捕捞鳗苗大省,不时传出非法捕捞鳗苗事件。(法新社)

“尤其在沙岸的沿海,整排网具一字排开,一排都是几百米,在长江口附近更是盛行,那个地方都是绵延几十公里,把要上溯河川的鳗苗通通抓起来。”韩玉山聊起在当地目睹的捕鳗情景,“有时候定置网会固定在浅海的地方,渔船就固定来回,涨潮时去收鳗苗,可能一两天才回来卸货一次,所以规模非常庞大。”

这种赶尽杀绝式的捕捞规模,无异于把鳗鱼逼向死路,逃不出渔民布下的天罗地网。韩玉山忧心这一齣野蛮剧码的结局,“对日本鳗来说,生存压力很大,把牠抓光了就没办法进入河川成长。”

2019年,南京环境资源法庭敲响了非法捕捞鳗苗的第一锤,这是中国首次从捕捞、收购到贩卖“全链条”承担生态破坏赔偿责任的判决,不过,高额罚锾惩治并未遏止鳗苗黑市,2020、2021年的鳗苗捕捞季又查获一团伙在长江口非法设置2,000多口绝户网,迄今仍持续有无照或违规捕捞鳗苗事件。

非法捕捞鳗苗始终难以杜绝,曾万年认为,虽然中国大陆针对鳗苗捕捞有各种规范和限制,甚至后来长江禁渔,实施所谓的“零捕捞”,但是杀头的生意还是有人做,只要有利可图,怎么禁都禁不了,而且捕捞鳗苗对渔民来说是很重要的收入。

今年捕捞季鳗苗歉收,价格也喊涨攀升。韩玉山表示,鳗苗的经济价值非常高,价格波动也大,以台湾来说,便宜的时候大概每尾新台币3、40元,贵的时候涨到8、90元,一公斤的鳗苗大概有5,500尾,以每尾100元来算的话,一公斤可以卖到50几万,因为利润非常庞大,非法捕捞才会层出不穷。

捕捞数字戳破执法力度

曾万年从捕捞数字提出犀利观察,今年东亚地区的总捕捞量是33.75公吨(截至4月26日),中国大陆囊括24.2公吨,占了所有捕捞量的71.7%,7成以上都被中国大陆捕去了,如果全链条打击的判例全面实施的话,或者落实所谓的零捕捞,应该不会出现今年的捕捞量,所以那个判例可能只是一个特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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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捞网捕捞鳗苗,是较为友善的渔法。(韩玉山提供)

今年3月,中国农业农村部渔业渔政管理局在新闻发布会上介绍《中国渔政亮剑2024系列专项执法行动方案》,不得不承认部分地区非法捕捞鳗苗行为较为猖獗,严重破坏渔业资源和生态平衡,所以“中国渔政亮剑2024”新增规范管理鳗苗捕捞执法行动,加大监管执法力度,提升渔业治理能力。

加大执法力度也是一个难题。韩玉山表示,渔民在海上非法捕捞鳗苗,海警要开船出海查缉,跟在陆上取缔比起来成本高很多,要取缔的时候,渔民当场就把渔获丢掉,往往无法人赃具获,所以未查获的“漏网之鱼”占了大多数,被取缔的是九牛一毛。

放眼东亚各国捕捞鳗苗的网具,韩玉山指出,日本对渔具捕捞规定比较严格,他们绝大部分都是用手捞网,打一个灯光,鳗苗会靠过来,然后用网子捞起来,这种捕捞方式算是比较生态友善,因为只捞鳗鱼苗,其他鱼苗会放回去。

遗憾的是,友善渔法只是少数,多数国家还是采用大规模渔具、层层围捕鳗苗。曾万年描述鳗苗从海洋进入河川过程,一路被抄家灭门的情节:先是有很大的船只、网具规模也很大,在近海捕捞一次,到了河口定置网又捞一次,进入河内,手抄网又捞一次,这样的捕捞努力量令人咋舌,严重影响鳗鱼生存和后续生殖。

鳗鱼资源下降的因素很多,过度捕捞、河川栖地破坏、气候变迁等被视为重要因子。“人为捕捞和河川污染是我们可以控制的。”曾万年苦口婆心说,“《江河之上》让鳗苗非法捕捞的问题浮上台面,中国大陆如果能严格执行《江河之上》剧中的法庭判令,对日本鳗的资源来说,这是一个好消息,因为这些问题已经到了不得不管制的程度了。”

撰稿、制作和主持:麦小田;责编:陈美华;网编:伍檫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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