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中國透視:阿富汗政局變化的地緣政治含義

2021-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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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 中國透視:阿富汗政局變化的地緣政治含義 塔利班奪取阿富汗政權。
路透社

主持人:陳奎德
座談人:馮崇義先生, 悉尼科技大學中國研究教授

一、20年後塔利班重奪政權

8月6日,塔利班佔領阿富汗第一個省會;8月15日,就圍住了首都喀布爾,開始和政府進行權力交接談判;8月16日,塔利班士兵進入阿富汗首都喀布爾並佔領了總統府。這意味着阿富汗政府的垮臺,而塔利班即將重掌該國的控制權。

沒有任何抵抗,總統逃了,首都被塔利班佔領。65.23萬平方公里的阿富汗,不到十天全部淪陷。


二、阿富汗何以是“帝國墳場”?

阿富汗被稱爲“帝國墳場”,主要是來自其1978年之後的歷史。

在20世紀,1978年之前,阿富汗大體平靜,連一戰、二戰都沒有介入。但是1978年之後,一切都急轉直下。40年來,阿富汗人民再也沒有過和平安寧的生活,成爲一個典型的失敗國家。

1978年,在阿富汗發生了一場被稱爲“沙爾革命”的政變,極左的人民民主黨推翻了達伍德政府,建立了一個激進左翼政權,從此開啓了阿富汗的噩夢。達伍德1973年也是通過政變上臺的,當時他認爲王室過於保守,而他希望推動更加左翼的社會變革。結果5年之後,他本人又被更左傾的人民民主黨推翻。

1978年沙爾革命後,人民民主黨上臺,開始推行更激進的改革,遭遇激烈的反抗。新政權很快挺不住了,於是向蘇聯求援。1979年,蘇軍開着坦克就進來了,戰爭由此開始:一邊是政府及其後臺蘇軍,一邊則是武裝民衆。

當時是冷戰高峯,阿富汗的武裝民衆背後有美國、巴基斯坦、中共以及沙特,致使蘇軍陷入泥潭。此時,本拉登拋棄了他在沙特的富豪生活並來到了阿富汗。在他成爲美國的頭號敵人之前,他確實曾是美國的戰友。

1989年蘇東鉅變,蘇聯撤軍。1992到1996年,當初共同抵抗蘇聯的武裝組織開始相互廝殺。混亂的內戰最後的確產生了一個勝利者,只不過,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勝利者,而是極端的組織塔利班。

本來,兇殘如塔利班即使不能構建一個美好的國家,也能構建一個有效的國家,但是因爲塔利班太奇葩了,各種倒行逆施,導致原先相互廝殺的小夥伴們紛紛團結起來與它對抗,這就是著名的“北方聯軍”。因此,即使塔利班上臺,阿富汗內戰還在繼續,直到2001年塔利班被美軍推翻。1978年到2001年,阿富汗大約有100-200萬人戰死,有400萬人逃亡到巴基斯坦和伊朗,還有數百萬人在國內流離失所。

2001年911事變發生,阿富汗塔利班政權因爲庇護本拉登而導致美軍入侵,這曾經被視爲阿富汗的轉機。然而,正如20年前的蘇聯,美軍也逐漸發現自己踏入了一個難以醒來的噩夢。2001年,全世界都認爲美軍已經趕跑了塔利班,但是從2006年起塔利班捲土重來。到2019年,政府只控制着35%的領土,塔利班佔領了阿富汗13%的土地。而另外一半的領土上,雙方展開拉鋸戰。

實際上,在阿富汗,任何政府、任何政體都難以建構一個正常國家。過去40餘年,阿富汗嘗試過君主立憲、威權共和、共產政權、神權政治、美式民主以及無政府,但是在所有這些實驗中,國家建構全都失敗了。阿富汗被叫做“帝國墳場”。


三、何以失敗?

阿富汗的國家建構進程爲何如此困難重重?至少有四重因素:第一,多山的地形使得中央集權式政府難以形成,造就了部落主義的政治傳統;第二,大國對沖的地緣位置則使得內戰往往成爲大國代理戰爭,戰爭難以打出勝負,畢其功於一役是不可能的,暴力壟斷的格局難以形成;第三,蘇聯入侵激起的宗教狂熱主義,毒化了阿富汗的文化土壤,使得世俗政治力量難以建立;第四,多民族國家的結構又使得各方政治力量難以就權力分配的方案達成共識。

阿富汗把上述因素合而爲一,也因此淪落爲當今世界上最頑固的“失敗國家”之一。


四、美國何以撤出?

一名美軍士兵用槍指着一名阿富汗人。人們擁擠到喀布爾機場準備逃離阿富汗。(路透社)
一名美軍士兵用槍指着一名阿富汗人。人們擁擠到喀布爾機場準備逃離阿富汗。(路透社)


1)2001年美國出兵的緣由

9.11襲擊的元兇本.拉登受到阿富汗塔利班政府庇護,美國因而出兵推翻了塔利班政權。

2)撤軍的基本緣由:美國的國家利益

在2011年美軍擊斃本.拉登後,美國國仇已報,沒有了在阿富汗存在的理由,就開始籌劃撤出,希望它扶持的政府能自我保護,並保護國民。這一希望落空,新政權沒有保護國家的能力和意願。美國不能永遠填阿富汗這個無底洞,必須撤軍,以避免無休止地消耗國民的生命和納稅人的錢財。簡單說,止損,越快越好。

3)當前的世界格局,使美國必須收縮國家力量,實施戰略大轉移,以便集中全力應對中共對全球秩序的威脅。

4)撤軍有損美國對其承諾的國際義務的信譽嗎?臺灣有擔憂的理由嗎?

A. 阿富汗與臺灣不能類比。簡言之,保障臺灣是美國貨真價實的國家利益,也是西方的地緣政治利益,現仍駐軍阿富汗是損害美國國家利益。

B .沒有任何國家能長期保衛和支撐缺乏保衛自己政治意志及能力的政府。

C . 對美國而言,長痛不如短痛。


五、中共能填補美國留下的真空嗎?

1) 北京眼下態度與幾個月前的差異

先前譴責美國撤軍爲“不負責任,製造了地區不穩定”;目前又推贊塔利班爲“阿富汗重要的政治力量和軍事力量”,“希望同中方發展良好關係,期待中方參與阿富汗重建與發展,絕不允許任何勢力利用阿富汗領土做危害中國的事情。”

2) 目前中共是塔利班最重要的國際支持者

中共不僅願意爲塔利班提供經濟支持,還在爲塔利班的政權合法性背書。

北京企圖以機會主義戰術,獲取地緣政治利益。

3) 北京在陷進民主世界的“跨大西洋聯盟”及“美日澳印”印太北約的雙面夾擊圍堵後,日益孤立。爲擺脫其孤立困境,飢不擇食,“撿進籃子都是菜“,不惜求助過去曾詛咒的塔利班。

4) 北京首鼠兩端,既想獲得來自塔利班的經濟好處(一帶一路)和地緣政治好處,又想避免塔利班伊斯蘭原教旨極端主義對中國西北部的影響。我的感覺是,到頭來也許效果恰恰相反:既難獲得一帶一路好處(美國撤軍後,該地區將更混亂),又難避免中國西北部伊斯蘭極端勢力的膨脹。讓我們仔細關注歷史演化的結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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