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中国最钱线:忧伤的离别––日资在华四十年

2024.07.09
专栏 | 中国最钱线:忧伤的离别––日资在华四十年 资料照:日本驻华大使馆
路透社图片

欢迎收听自由亚洲电台,这里是《中国最钱线》,我是主持人子朝。本期节目,我们从最近一起令人震惊的事件出发,聊聊日本与中国这几十年的纠结。

从“日本打工人子弟学校”说起

首先我觉得有必要批评简中网络上,特别是所谓“反贼”群体中流行的许多过于绝对的判断,比如“粉红都是光说不练”“中国人都很怂只敢窝里横不敢欺负真洋人”。这其实也是种另类的“中产世界泡沫”,就是觉得即使是在中共当局当下如此高强度的极端民族主义宣传之下,整个社会民粹风气已经严重到了如此之地步,那些被短视频煽动起来的人也不会做出什么真正威胁到大家岁月静好的举动,或者还能被维稳机器牢牢摁住。小红书上的日本旅游美照跟抖音上的魔怔反日段子互不打扰——反正它们都通过算法精准推给了对应的人群。

但6月份两起针对外国人的袭击事件却打了大家的脸。东北那个捅美国人的老哥还可以说是偶发事件——一个50多岁孑然一身的失业者那天只是想去人多的地方报复下社会,临时碰到几个China travel的国际友人还可以说是巧合。毕竟在席卷全国的失业潮下,“平安大中华,快刀斩乱麻”已经成为常态。但6月24日发生在江苏苏州高新区日本人学校门口的袭击事件就有点难洗了,毕竟目标实在太精确,下手实在太残忍。对当天校车上的几十个孩子和他们的家庭来说,万幸的是一位平凡人中的英雄——校车引导员胡友平女士挡住了歹徒的刀尖,用自己的生命避免了更可怕的事情发生。虽然中国官方迅速将此事定性为偶发事件,并声称胡女士的英雄举动“体现了中国人民的良善”,日本方面似乎也愿意接受这样的解释。但对简中网络,特别是一些用户比较下沉的平台的风气有所了解的人都懂得,这跟网络上甚嚣尘上的各种“日本人学校是间谍机构”之类的谣言段子很有关系。

虽然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中国的日本人学校、美国人学校,本质上都是“外国人打工子弟学校”而已,目的在于给驻外人员提供本国的教育,毕竟人家最后还是要回自己国家去的,也没有意愿卷贵国的高考。更不要说什么脑洞大开的“换国计划”,编这种段子的人显然是对东亚三国的人口出生率没点逼数。这类段子确实跟各种“美国制造了新冠病毒”“欧洲人没有俄国天然气冬天要冻死”“全世界都被犹太人的阴谋控制了”之类的玩意一样低智和愚蠢,甚至都让纵容怂恿仇外宣传的中共官方感到尴尬。但比起恨美国恨欧洲恨以色列——该国人民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这事儿,自己肉身来中国的时候有可能还要大呼China Travel如何舒适——对日本的“恨”的确来的格外具体和强烈,热衷于在生活中寻找跟日本相关的蛛丝马迹,比如年初十分无厘头的“农夫山泉事件”。而日本人在中国一旦被认出来,也确实有可能遭遇到真实的风险,苏州发生的事情就是明证。

两首歌背后的“中国情结”与“中国利益”

按照许多简中网民的说法,胡女士的挺身而出拯救了苏州经济,也顺带拯救了整个苏州官场。新老苏州人们也一致在网上表示苏州作为日本投资的重地,本地主流“没这么疯逼”,这种事情显然是外地疯子所为——虽然胡女士其实也是新苏州人。但其实苏州跟隔壁的无锡这两座城市的大量日资,本身就是当地政府多年有意经营的结果,到了这个民粹泛滥、中国对西方世界敌意满满的新时代,容易沦为猎巫的目标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了。

虽说20世纪日本一度把扩张方向放在北面,往满洲的冰雪黑土地里丢了不少真金白银。但论文化和经贸往来的传统,日本其实跟长三角吴越文化圈一直有着天然的亲近。日语里的汉字词大量使用吴语发音,和服也曾经被称为“吴服”——所以很多人略显牵强地说苏州是和服的发源地。待到国门打开,彼时日本又处于几乎全产业链试图引领世界的鼎盛时期,这种“历史情感”自然地转化为招商引资的润滑剂。苏州作为千年古城本身就是一个大IP,一首《苏州夜曲》在日本代代传唱,给苏州做了免费广告。虽然一提起这事儿的时候,这首歌本身诞生于中日战争中的尴尬背景就没有人提了。隔壁无锡则更进一步,直接邀请日本歌手组团来旅游,定制一首《无锡旅情》在日本打榜给自己宣传。这首现在看来平平无奇的日式演歌成功营造了无锡“充满温情和水”的印象,以至于几十年后的日剧里都还能冒出跑到无锡去隐居的桥段。说起苏锡两地当年在日本的经营,至今网上还可以找到一大堆当地政府对自己过往“辉煌业绩”的自豪记录,并不隐讳。

日本企业在这两城的投资也确实对当地经济发展做出了突出贡献,自身也赚得盆满钵满。日本是苏州的第三大外资来源地——考虑到前两大的香港和东盟里头大部分都是转了道手的内资,很大部分还是在香港或者新加坡注册的地产公司,日资基本上可以说是实体经济外资里的龙头老大。苏州全市日资企业达到4000多家,累计实际使用日资136.4亿美元,而且其中有大量诸如丰田、松下、日立、三菱、住友这样的世界500强,涉及汽车及零部件、装备制造、电子通信、生物医药等多个领域。隔壁无锡也引进了1000多家日本企业,并成为日本软件和服务外包的重要基地。当然日资作为对当地经济发展有大恩的开路者,也享受到了当地慷慨的各种照顾。且不说明面上的各类优惠扶持,就从“软环境”的配套来说,在日资集中的苏州高新区、无锡新区等地,都有成规模的“日本风情街”,日料店、日式居酒屋,甚至有穿和服或者女仆装小姐姐的日式会所鳞次栉比,更不要说相配套的学校医院这类基本服务设施。我曾经因为工作需要经常造访苏州高新区的“日本风情一条街”淮海街,深知这是当地政府精心打造的样板。所以当前年这条街上发生“警察拘留穿和服女孩”的新闻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觉得古怪,这些暴力机器的基层螺丝钉们整活儿有点给老爷们上眼药的意思了啊。但仔细一想,也完全可以理解,正因为这些地方当年从日本投资中得到的好处最多,锁定最深。在这个民粹横行的时代,也会作为上一个陌生时代的遗存,迎面撞上汹涌而来的攻击。无它,目标太大了而已。

“U型锁”时代的来临及其他

2001年秋天,小泉纯一郎作为首相访华,并参观了北京卢沟桥纪念馆。如所有访华的日本政客一般,他又又双叒叕为“历史上给贵国人民造成的伤害”(日本政客描述中日近代纠葛的固定用于)表示”反省和道歉”。但此时双方的心态已经跟从前迥异。日本国内在经济的长期低迷中,民族主义情绪终于——说终于是因为作为战败国,这种情绪确实被长期有意压制——抬头了。而中国自申奥成功后,逐渐出现了各种觉得自己可以”说不“的想法——其实这个”可以说不“的提法本身也是从日本学来了,果然是先行一步的东亚大哥。中国媒体,包括彼时刚刚兴起的互联网开始大规模炒作日本放行所谓右翼教科书的事件——虽然这种教科书在左翼绝对把控的日本教育界,几乎找不到多少愿意使用的学校。当年夏天,中国各大城市发生了一轮以学生为主的反日游行。这轮游行虽然规模不大,但开启了此后十年的固定模式:”反日示威”几乎成了中国大陆唯一能不被镇压的示威游行,可能因为某个随机的事件,被“上面”出于某种需要放行。对任何与“日本”相关的打砸抢,特别是日系车和日本品牌电子产品,更成为每次事件的例牌操作。

对于中国来说,不论日本做什么,日本都与美国一样,是中国民族主义叙事中的“假想敌人”。对中国这样的政权来说,外部敌人的存在至关重要,这是现政权统治合法性的重要来源——即北京政权可以保护中国人民——或者至少做出保护的样子。但日本成为如此固定的目标,除了数十年的宣传播种——虽然连似乎”必须牢记“的”南京大屠杀“本身都是90年代才开始被按需炒作的。更重要的是,日本在华的存在感太强,跟中国的利益绑定够深,最容易被找到具体的针对目标。虽然很多参与游行的人本身只是去过一把瘾的——游行示威这种好事在中国可是稀罕货。

2001年只是开始,此后2005年、2010年,此类名为游行实为暴乱的事情在全国一再发生。终于在2012年9月15日,天降伟人接班的那年,在北京城里波诡云谲的宫斗气氛中达到高潮。当天在西安,一个叫蔡洋的河南青年,拿一把U形钢锁,砸在了一位开日本品牌汽车的车主头上。从此“U型锁”成为一个象征,标志着“新时代”中国狂飙的极端民族主义情绪。这种情绪在天降伟人的新时代,虽然很难再次走上街头——众所周知,天降伟人对于一切“群众自发”的事情有多恐惧。但却借着移动互联网时代的用户下沉,通过社交媒体特别是短视频,几乎真的变成了相当多中国人的“内置程序”。

这种民族主义本质上不是对外的,而是对内的,是一种管治需要。更重要的是,中国的确开始了某种“自信”。2010年的时候,中国超越了日本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成为亚洲第一,这有利于“中国崛起”的官方叙事。和报纸上的“被侮辱和被损害”、“日本妄图挑战中国地位”等话语之间的巨大张力和冲突,构成新一代青年人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一样的心理症结。2012年,日本对中国的投资额到达历史最高点,112亿美金,此后便掉头一路向下。

很明显,历史就是一种控制当下的手段,中日间的历史被中方严重工具化了。 中国年轻一代的网民,可能必须忘记贵州在2022年9月18日因为转运隔离而发生的大型车祸,但是必须牢记1931年的9月18日的沈阳。 一方面当然可以持续以历史问题为由,遏制日本的国家正常化诉求。但更重要的,历史问题是中国政府为了实施国内的思想控制而刻意设置的议题,就像中国互联网上所调侃的那样:“仇日是中国人的出厂设置”。虽然这并不能阻止另一批中国人——主要是那些在改革过程中得到好处,且被当年的蜜月期打下了思想钢印的都市中产们蜂拥到日本旅游、爆买日本商品,但毕竟在这个中国与西方世界互相远离的年代,愤懑和不满才是主流。日本资本家们,跟一个世纪前那些泛亚主义前辈一样,只是因为之前投入太深,难免受到的伤害也越多。

撰稿、制作、主持:子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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