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共军的首次攻势
大家好，欢迎大家收听《纵横大历史》，我是主持人孙诚。今天，我们将继续进行韩战系列节目。
在此前的五讲中，我们回顾了韩战的起源、韩战初期的战况、仁川登陆以及中国出兵的历史。今天，我们将进行第六讲《激战清川江·上》，带您了解中共军队出兵朝鲜半岛初期的战争局势。
1950年11月24日，联合国军总司令麦克阿瑟将军乘坐飞机前往鸭绿江上空视察。就在同一天，麦克阿瑟对联合国军下达了总攻命令，要求他的部下消灭朝鲜半岛上的中共、北韩联军。志得意满的他在与记者谈话时表示，“希望在圣诞节前让部队班师回家”。因此，这次总攻也被人们称为“圣诞节前凯旋攻势”。麦克阿瑟的这种乐观，究竟是否有现实根据？这场攻势，又将遭遇怎样的结果？要明白这些问题，我们就需要从1950年10月中国出兵朝鲜半岛时说起。（贝文·亚历山大：《朝鲜：我们第一次战败》第四十三章《“圣诞节前凯旋攻势”》）
上一讲我们讲到，1950年10月19日，中共第13兵团的四个军共26万兵力以所谓的“志愿军”名义渡过鸭绿江，进入了朝鲜半岛。就在同一天，美第8集团军攻克了北韩首都平壤。10月25日，在距鸭绿江不足70公里的小镇温井附近，隶属美第8集团军的韩军第6师第2团遭到了中共军的突然袭击，从而拉开了中共军与联合国军交战的序幕。
当时，联合国军已经攻入北韩深处，并且分处于互不相连的两条战线上。跨越三八线、攻克了平壤并继续向北推进的美第8集团军正在全速向鸭绿江边冲刺，构成了西线战场；美国第10军则于10月26日在北韩东海岸中部的元山登陆，向朝鲜半岛东北部推进，构成了东线战场。西、东两线的联合国军被南北走向的狼林山脉所阻隔，无法连成一线，因此美第8集团军和美第10军只能各自为战。在西线，北韩军残部已经十分衰弱，因此美第8集团军各部正在争相前进，甚至没有形成一条连贯的战线，从而给中共军的渗透穿插制造了机会。韩军在温井的遇伏，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的。
事实上，此时的美第8集团军的处境非常危急。根据中共高层原本制定的作战计划，进入北韩的中共军原本的行动方案，是“各部进至指定地区后，一方面迅速构筑工事”，同时以小股部队“向前伸出，插至敌后”。然而，因美第8集团军推进速度过快，各部没有形成连贯的战线，毛泽东便在10月21日改变了作战计划，要求彭德怀在西线动手，用“七天至十天”的时间消灭隶属于美第8集团军的数个战斗力较弱的韩国师。这样，中共第13兵团就仅以第42军一部在东线采取防御姿态，并集中第38、第39、第40三个军和第42军一部在西线发动攻势。对于这次攻势，中共方面称之为“第一次战役”。（见中国“军事科学院”编：《抗美援朝战争史》第二卷第二章）
10月25日，当韩军第6师第2团在中共军的伏击下溃散时，美第8集团军各部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依然在向北推进。10月26日，韩军第6师第7团的官兵攻克了鸭绿江南岸的小镇楚山，并用机枪射击逃向满洲的北韩溃兵，成为第一支抵达鸭绿江畔的联合国军。然而，满心欢喜的该团官兵随后便发现，他们已经陷入大批中共军的重围。三天后，这个团也在中共军的围攻下毁灭了。到10月30日，已经有四个团的韩军在中共军的奇袭下覆灭，隶属于美第8集团军的其余韩军大部分正在迅速向后退却、溃不成军。11月1日，中共第39军开始进攻美骑兵1师第8团坚守的重镇云山，从而开始了中共军和美军的首次交火。由于中共军点燃了云山周围的森林，战场上空烟雾迷漫，联合国军难以进行有效的空中支援。伴随着苏式“喀秋莎”火箭炮的轰击，中共军以绝对优势兵力对云山发起了疯狂的进攻。到11月3日，云山失守，美第8骑兵团损失了超过600人。（见罗伊·E·阿普尔曼：《南至洛东江北至鸭绿江》第三十四章《云山》）
在中共军队的疯狂攻击下，美第8集团军退守清川江，试图组织起一道连贯的防线。清川江全长200余公里，是朝鲜半岛上鸭绿江以南的首条东西向大河，也是北韩首都平壤以北的一道重要天险。联合国军在清川江北岸构筑了数个坚固的桥头阵地，与蜂拥而至的中共大军展开了血战，双方在有的地点进行了残酷的白刃格斗。在11月5日夜晚，战况尤其惨烈，联合国军的桥头阵地危在旦夕。然而，到11月6日凌晨，中共军队却突然全面退却，在联合国军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中共军队的“第一次战役”，就这样戏剧般地结束了。（日本陆战史普及会编：《朝鲜战争》第六卷第三章）
二、中共军队的特点
中共军队为什么会在形势有利时，突然撤出战场，消失得无影无踪？更让人好奇的是，为什么如此多的中共军队能在联合国军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进入北韩、发动奇袭？要回答这些问题，就需要谈一谈当时中共军队的作战特点。
1950年时，进入北韩的中共军是一支相当怪异的军队。与得到苏联全面武装的北韩军不同，中共军的武器标准化程度很低。虽然中共军装备着一些苏式武器，但也有很多日式乃至美式武器。这些武器的来源十分庞杂，包括由苏联提供的援助及国共战争中的缴获。与联合国军乃至北韩军相比，缺乏统一制式装备的中共军并非一支现代化军队。
中共军队的重火力相当薄弱，且机械化程度不高。在联合国军的绝对空中优势下，中共军队的运输汽车部队一进入朝鲜半岛就遭到了沉重的空中打击，从而导致中共军非常依赖人力和畜力运输，并对于现代军队高度依赖的公路缺少利用。一个中共士兵在发起进攻时，会携带一种用小麦粉及杂粮炒制而成、被称为“炒面”的行军干粮，确保他能够在没有后方补给的情况下，可以拥有足以食用约一星期的食物。中共军队拥有一个严重缺陷，即是每次发动的大规模攻势都只能持续一至两周。超过这一时间限制，中共军就会面临断粮的危险。因此，毛泽东在1950年10月21日给彭德怀下达的命令中，才会将战役持续时间定为“七天到十天”。中共军队在11月6日的突然退却，事实上反映了他们在补给方面的短板。
在白天，中共军为了躲避联合国军的空中侦察，往往隐蔽在北韩北部的群山之间。由于携带着“炒面”，他们甚至无需生火做饭，因此难以被联合国军的飞机发现。在1950年代，军用夜视设备技术仍然十分原始。因此，夜晚就成了中共行军、作战的时间。通过这种方式，大批中共军队得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北韩，在联合国军难以察觉的情况下移动到联合国军身边、发动突然袭击。
中共军队发起的进攻，大多是在夜晚进行的。每当发起进攻时，缺乏无线电设备的中共军队常常会使用军号进行发布指令。对于西方军人而言，中式军号宛如哭丧的声调在夜晚显得十分陌生，且带有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怪诞和恐怖感。在发起进攻时，中共军队的营、连级单位会以班、排级的小股部队形成一个个波次，持续不断地进攻对手防线上的特定地段。如果第一个波次被消灭，那么下一个波次就会不顾伤亡地沿着相同路线继续进攻，直到对手防线上特定地段的兵力被消耗殆尽。此后，大批中共军队就会从这一地段进行突破，插入对手的后方和侧翼，切断对手的退路。由于对中共军队的战法相当陌生，联合国军在与中共军遭遇的初期吃了大亏。
不过，中共军事实上也有许多弱点。首先，由于中共军队缺乏通讯器材，大量营级以下的部队没有装备无线电及电话。因此，在发动进攻后，“营级以下的指挥员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一个营一旦投入战斗，往往要打到弹药完全用尽之时，即使这样做徒劳无益，甚至可能导致战术上的自杀后果。”（贝文·亚历山大：《朝鲜：我们第一次战败》第四十一章《这支军队不寻常》）其次，中共军在发起进攻时时常采用密集队形、不善于隐蔽，从而一次次蒙受沉重的死伤。1951年8月，彭德怀在总结近一年以来中共军的缺点时，曾表示中共军“不善于组织火力，不讲究战斗队形，特别是接敌运动常遭受不应有的损失，不善于利用地形、地物隐蔽接近敌人，单凭勇敢，蜂拥冲锋，因之伤亡大”，“此种教训不是几次而是几千次的重复。”直到1952年秋天，中共所谓的“志愿军司令部”依然反复嘱咐各部，称 “队形密集必然增加伤亡”、“投入战斗的兵力不能过于拥挤。”
总体而言，当时的中共军队绝非中共至今吹嘘的那般强大。联合国军在战争初期的失利，一是由于对中共军作战方式的不了解，二是由于轻敌冒进、并因此遭到奇袭。那么，在这之后，联合国军能否吸取教训呢？
三、轻敌的联合国军
令人扼腕的是，在中共军队进行了“第一次战役”后，联合国军高层依然洋溢着一片乐观轻敌的气氛。
1950年11月2日，当中共军正在猛攻云山时，美国远东军司令部情报处长威洛比少将对进入北韩的中共军兵力进行了估计，认为其总兵力可能为3.4万人，其中有1.65万人与联合国军进行了交战。11月7日，美国中央情报局发布报告，认为在北韩的中共军约有3万—4万人。这样的估计，无疑是对中共军兵力的严重低估。另一方面，针对中共军介入战争的新形势，联合国军总司令麦克阿瑟将军则寄希望于首先发动大规模空中攻势、摧毁鸭绿江上的桥梁，而后再以地面部队的推进击败中共、北韩联军，统一朝鲜半岛。11月6日，华盛顿方面同意了麦克阿瑟的轰炸计划。8日，美军的大批B29式轰炸机飞临鸭绿江上空，开始对鸭绿江南岸的北韩城镇及鸭绿江上的大桥进行大规模空袭。然而，为了避免将炸弹投入满洲境内、导致战争进一步扩大，美军轰炸机编队不得不沿着一条位于鸭绿江主航道南侧、与主航道平行，且与鸭绿江上的桥梁呈直角的弯曲路线飞行并投弹，还要躲避来自鸭绿江两岸的防空炮火。这样一来，美军轰炸机命中大桥的概率便大大下降了。更为雪上加霜的是，在斯大林的命令下，苏联空军别洛夫航空师在此期间进驻沈阳及鞍山，并在11月出现于鸭绿江上空。苏联米格战机伪装成中国空军，与美军空袭部队进行了多次空战，使美军的轰炸行动更为困难。在种种不利因素的影响下，直到11月底，鸭绿江上的十二座大桥也只有四座被摧毁。而此时随着寒冬到来，鸭绿江江面已经冰封。麦克阿瑟的空中作战，至此宣告失败。（参见宋晓芹：《隐于幕后：苏联与朝鲜战争》第五章第一节；沈志华：《毛泽东、斯大林与朝鲜战争》第五章第一节）
在整个11月，联合国军司令部一直低估着中共军在北韩的兵力。11月9日，联合国军司令部再次评估进入北韩的中共军实力，认为他们有7.56万人。这一数字，依然远远低于中共军的实际人数。然而，这个数字就是麦克阿瑟重新发动大规模地面攻势前联合国军所估计到的最高数字。此时，中共军队正在向北韩大举增兵，将第50、第66军编入西线的第13兵团，将第三野战军第9兵团的第20、第26、第27军投入东线。1950年11月24日，麦克阿瑟乘飞机视察鸭绿江上空，并下令联合国军在东西两线发起全面总攻，这就是我们在本讲开头所说的那一幕。事实上，这时的他实在是过于乐观了。此时，在东西两线战场上，联合国军的总兵力只有26万人，而中共军队则包含两个兵团、九个军总计56万人。（程干远：《亲历韩战——中国军人回忆录》第十七章）一场血腥的灾难，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