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乙錚評論】剖析台灣大選中的「綠色台豬」

2024.01.19
【練乙錚評論】剖析台灣大選中的「綠色台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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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1月13日大選,民進黨賴清德、蕭美琴得559萬票(40.1%),以92萬票之多擊敗親中色彩濃厚的國民黨侯友宜、趙少康,當選第16任總統與副總統。不過,比起2020年蔡英文擊敗韓國瑜那次,民進黨卻少了260萬票,其中大部分是年輕人票,流失到這次排末席、在兩岸關係上渾沌不明、採取搖擺中間派立場的民眾黨柯文哲、吳欣盈手中。民進、民眾兩黨之間此一得一失,是這次選舉中最需解釋卻最被誤解或未得充分解讀的現象。

坊間對此有兩點説法:一、年輕人經歷八年國民黨、八年民進黨執政,見諸多問題無解,厭倦之情滿貫,於是尋求跳脫藍綠,最終受「非建制」、帶點無厘頭新鮮感的柯文哲吸引而投白;二、受中國軍事威脅和認知戰影響,不少年輕人對「票投民進黨、青年上戰場」的説法有感,於是遠離獨派賴清德。前者正確描述關鍵表象但欠深層解釋,後者則錯誤測度是次中國介選活動的有效能量。我先分析後者。

2022年8月初美國前眾院院長佩洛西卸任後訪台、中國繼而朝台灣打飛彈,順勢展開新一波認知戰,透過親中媒體、網紅等,把中國軍事攻台的任何可能性歸罪賴清德搞台獨,同時推出「疑美論」、「仇美論」,一時甚囂塵上,而站在前台帶風向的是國民黨那批老藍男,包括推銷最力的馬英九,以及選戰到最後幾天要和馬忽然提出的「新投降主義」急急切割的趙少康。可是,如果看民調,此類代表中國介選的説法其實一開始就沒有多大市場,到了2023年春天已經退潮,其後一段日子裏更明顯。如此,儘管這次中國及其代理人前所未有地全力介選,發揮出的有效能量卻大幅消減,原因有三個。

介選能量衰退三主因

首先是,西方對北京長期以來内部鎮壓、外部滲透偷竊等惡行終於忍無可忍。孟晚舟、Two Michaels事件、新疆民族文化滅絕、香港淪陷、武肺病毒外引等不斷發酵;南海稱霸、向台日海域打飛彈之後,中國的區域擴張主義成型,結果連加拿大也不惜繼美英法澳之後,派軍艦巡航台海。期間,拜登兩度表明若中國犯台,美軍必介入;此説非同小可,儘管幕僚馬上「淡化」,但很可能是美國已採取更具阻嚇力的「提示式戰略模糊」。

其次,世界對台灣重要性的認識,這幾年大大提高。武肺期間,世人居家工作過活,IT產品消費激增,導致關鍵的台灣高端半導體供不應求,各國於是明白,日本前首相安倍説的「台灣有事就是日本有事」,對自己同樣貼切,於是一一像日本那樣向北京直白表明不會接受中國武力犯台

第三,北京自身問題嚴重,根本無力攻台。中國經濟和人口萎縮,軍隊長期腐化、火箭軍變了「北洋火箭軍」;反而,台灣的量產飛彈已可精準打擊京津武漢及江浙閩粵沿海所有重要經濟目標和軍事據點,具備阻嚇力。台灣是個島,有百浬海隔,難攻易守,而且前車可鑒;1949年,毛澤東揮軍席捲全國勢如破竹,卻在攻打福建離岸兩公里的金門島慘敗,至死不言再試。反觀習近平,威望是49年後中共領導人當中最低的,政敵卻最多,要他領軍攻台,給吃豹子膽也不敢,所以賴清德勝出後,北京只是説要加强「和平滲透、統戰統一」。

上述各點,台灣人都清楚,所以儘管去年中國介選訊息充斥媒體,影響卻有限,不足以撼動人心,完全比不上1996年李登輝參選、中國大打飛彈、美國派兩個航母戰鬥群進入台灣海峽,以及2020年香港淪陷不久,蔡英文參選求連任那兩次。這一點很重要,能解釋這次選舉民進黨大量選票爲何流向柯文哲。

中國失重藍綠回歸基本盤

關鍵在於,每逢中國强烈打壓、成功撼動大眾情緒,便有兩個必然反應,其一是跟著的一次選舉投票率急升,其二是反中反共的政黨及候選人得票率也急升;這無論在香港還是台灣都是一樣的。在香港,1989、2003、2014、2019各年,中國或其鷹犬凶殘打壓,其後的立法會或區議會選舉都是民主派大勝。相反,如果中國不能造次發作或者作而無效,反中反共民主派就只能靠基本盤致勝。

規律背後的機制是:無論台、港,都有一大群平素不管政治的人,中國不挑起事端,他們就專注個人生計、賺錢消費享樂,不然就沉迷於某些嗜好玩藝,或者悉心經營自己的安樂窩,偶爾發一下牢騷嫌社會不公害自己賺少了買不起名牌供不起房子。香港人這樣,即所謂當「港豬」,在台灣曰追求「小確幸」(若按港人説法就是當「台豬」)。當「豬」無咎,因爲發展經濟無非就是要讓人過好日子。然而,一旦中國興風作浪張牙舞爪,這些人就會猛然驚醒,知道大禍臨頭,奮起抗共,票投反中黨。抗爭暫時勝利了、階段要求達到了,絕大部分這些人又回復渾沌,當「豬」追小確幸。如是周而復始,社會即沛然隱含一種中道正氣。古人説的「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講的正正就是民眾中存有的這種在享受安逸與奮起戰鬥之間來回蕩漾的「正氣節奏」。

投白「台豬」還是綠色的多

2020年的台灣大選,因爲香港淪陷,台灣人唇亡齒寒奮起保家衛國,投票率破歷史記錄,民進黨在府院全面執政。2024年中國已深陷泥沼,很多台灣人鬆半口氣,不認爲兩岸問題、藍綠之爭是頭等重要; 年輕人於是說:「我厭倦了」,轉而關注生計發牢騷;大量2020年投票給蔡英文的「台豬」,或從民進黨游離、湧向柯的渾沌黨,或者乾脆不投票,明顯拉低投票率(這令柯伯不高興,選後對這部分年輕人發怨言)。事實上,不僅國民黨和民進黨給打回原形、得票縮小到基本盤,連所有意識形態激進的小黨包括基進黨這次也全軍覆沒。中國國力萎縮、介選能量在台灣退潮之故也。

「太陽花運動」之後,台灣年輕世代都成了「自然獨」,他們從來都沒有消失,只不過其中的「綠色台豬」今年很多暫時溜到渾沌黨那邊玩兒玩兒罷了。這正好讓那些疏於朝政已久的民進黨官員心生戒懼,因而也是好的。

從這個角度看,民進黨的代表性不止於賴蕭得票率所顯示的40%,還包括那一大批時窮節現才歸隊反中反共票投民進黨的「淺綠台豬」、「獨派台豬」。習近平、國台辦到今天還錯誤理解台灣,癥結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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