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朝陽區一個普通的民房單元裡面,一名中年婦女正張羅著為自己做簡單的午飯,突然接到記者的電話問她今年母親節的安排,對方只是淡然地回答:“一個人過。”這名婦女就是中國近年最嚴重襲警血案製造者楊佳的母親王靜梅。
2007年,楊佳在到上海旅遊時,因一宗自行車糾紛被帶返警局,期間和警員發生爭執,楊佳報稱受到毆打。獲釋後他不斷投訴而不獲受理,至次年7月,楊佳攜帶刀具和汽油彈等闖入上海閘北公安分局,行刺了6名民警,其後被捕。當晚,王靜梅在北京家中被帶走,此後被改名換姓送入精神病院。而楊佳則在官方指定的代理律師辯護下接受裁決,同年底被以毒針注射方式執行死刑。
今年是王靜梅一個人渡過的第四個母親節。談起過節的心情,王靜梅說,以往與兒子相依為命,過節有他相伴,心情跟現在當然有很大差別。如今每到特殊的日子,比如楊佳生日、清明節,她內心都會特別傷痛。不過,她正在學習調整自己,盡量不要觸碰過去的美好回憶,閒下來的時候就到處找點事做打發時間。王靜梅說,現在她有一個心願,就是希望透過自己的經歷喚醒其他的母親,讓她們能夠看清楚這個社會。王靜梅說,失去兒子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她不希望再有其他的母親要承受這種痛苦。
王靜梅:“現在就是一個人就比較孤獨點唄,原來就是兒子在的時候兩個人,現在自己了,心情跟過去肯定也是有一點差別的。我在調整自己,但是你要說完全從思念兒子這個當中走出來也是很不容易的,就是一到比如說孩子的生日啊、清明節什麼的,就是心情還是比較沉重。就是克制自己吧,平時自己找些事情幹,盡量不去回憶太多的東西。但是我現在有一個心願,就是雖然我自己現在是這種狀態吧,但是我也不希望再有母親像我這樣的心情,這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我就是想以我親身的經歷告誡大家,就是你要看清這個社會。”
在北京的另一角落裡,同樣住著一位有著不凡經歷的母親,她就是著名藝術家艾未未的母親、詩人艾青的妻子高瑛。
今年母親節,高瑛和家人都沒有打算舉行任何特別慶祝活動。年近八十高齡的高瑛說,一家人能夠平安過好每一天已經求之不得。回想去年此時,艾未未被警方帶走後失踪,當時高瑛的心情不安至極;而在今年母親節,她能夠隨時去看望兒子,高瑛說作為母親她為此感到欣慰,不過心中仍然忐忑,她說,畢竟兒子的生活中仍處處受監視、受控制,她希望終有一天,艾未未能夠成為一個真正自由的人。
高瑛:“如果這個家裡邊不是那麼順暢的,最好不要有節日,有節日就會有感觸,就是每天都平安,就是求知不得的了。他(艾未未)雖然是從那種不見天日的日子熬過來了以後,回到家裡了,那對於母親來講,我要想見他隨時都能見到他,這一點來講是我欣慰的了。但畢竟現在他還不是一個自由人,他就像一個風箏,那個線現在還在人家手裡,那麼多的人在那監視他、被控制著。我希望他能夠成為一個像雁一樣的、像鳥一樣的,能夠海闊天空到處自由,想到哪去就到哪、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這樣的一個人生,希望我兒子能夠有這一天。”
艾未未是中國近年在國際上最為活躍的藝術家之一,他被英國重量級藝術雜誌列為世界最具影響力百大藝術人物之首。艾未未曾擔任京奧體育場“鳥巢”設計藝術顧問。08年汶川大地震後,艾未未有感豆腐渣工程的禍害,於是發起公民調查,其後他積極投身維權工作,同時當局開始加緊對他的打壓:2009年艾未未因聲援譚作人遭公安毆打致腦出血;2010年當局清拆了他在上海的工作室;去年中,當局以經濟犯罪為由對他實施秘密關押長達81天;獲釋後艾未未仍受到嚴密監控,同時他被要求禁言。目前當局指控他妻子偷稅、罰款1500萬人民幣的案件仍然懸而未決。
對此,高瑛說,艾未未因為從事維權工作而身陷囹圄,她也曾經想過勸兒子多為自己著想,但最後艾未未令她明白,假如世上每個人都只為自己活著,生命也就沒有意義了。她要做一個合格的母親、合格的人,所以她決定全力支持兒子為公義發聲。
高瑛:“開始我也是這麼想過,我覺得這個國家如果是把一個艾未未滅了,那作為我呢,要失去一個兒子,我說這個你(艾未未)該給我送終的。那我的兒子就說,你要把我當成是老百姓的兒子。那說得很有道理嘛!我就覺得我的周圍不僅僅是我,還有眾生。那作為母親來講,如果我兒子是個不好的人、是無惡不作的,這種兒子我就不要了,那但是我的兒子是一個很優秀的人啊!他是在對世界上、人間發生的一些不公平的事,他能夠發出自己正義的聲音的話,那作為母親肯定是要支持他。那如果活得那麼自私、只是為自己活著,生命的意義就不大了。我就要做一個合格的母親、做一個合格的人。”
在中國,有母親好像高瑛一樣,儘管內心時刻充滿著擔憂,但為追尋公義毅然支持子女走在艱辛的維權路上;而同樣,也有母親身體力行,選擇透過自身去散播愛的種子,河南維權人士李喜閣就是其中之一。李喜閣在九十年代因輸血患上艾滋病,其後兩個女兒也因母嬰傳播受到感染,其中大女兒在04年離開人世,其時,她一度萌發輕生之念,同時她自己還需要時刻與死神抗爭,不過近年李喜閣的生活又重燃起了希望。
記者打通李喜閣的電話,和幾年前明顯不同,電話那頭傳出的是李喜閣爽朗的聲音。李喜閣說,現在她管理一間寺院,透過寺院籌集到的善款,她竭盡所能去幫助更多有需要的人,包括為艾滋家庭的大學生、西部的貧困學童和孤兒棄嬰捐款,以及不懈從事艾滋維權工作。儘管在記者聽起來他們籌集的善款金額不是很大,但李喜閣仍然堅定地表示不會放棄,她說,作為一個母親,她要將最深的母愛留給廣大的孩子。
李喜閣:“我們去年拿出了四千塊錢資助了四個大學生,都是艾滋病家庭的子女;我們又拿出來了一千塊錢,捐給了西部貧窮地方的那些女童;去年六一又捐給了我們當地孤兒院一千二百多塊錢的書。我現在朝著一個慈善、幫助艾滋病的家庭子女捐款,另外就是說艾滋病維權、還有維持這些艾滋病兒童的藥物治療、幫助更多弱勢人群那個方向去走。我作為一個母親,能幫助多少孩子就幫助多少孩子、能幫多少人就幫多少人。慢慢做,不能說一步到位,但是我希望盡我最大的努力去做,把我的最深母愛留給孩子。”
有母親犧牲個人利益以成就大愛,而同時也有母親為了他人的幸福,甚至不惜賠上自己子女的自由。從事艾滋維權工作的曾金燕因為在近期為陳光誠的處境奔走呼籲,目前全家受到軟禁。連日來記者不斷嘗試撥打曾金燕和她丈夫胡佳的手機以及他們的座機電話,但始終無法與他們取得聯絡。有關他們的情況,外界只能斷斷續續透過推特了解。據悉,國保在上週二晚開始了對他們全家的軟禁。
曾金燕在推特說,4歲的女兒胡謙慈習慣每個週末都跟爺爺奶奶渡過,但這個禮拜雖然謙慈不停要求要去看爺爺奶奶,但遭國保斷然拒絕,胡謙慈甚至不被允許到公園玩,到幼兒園上學也是全程受國保派車貼身跟踪。政府對一個4歲女童的行動作出嚴厲限制,這種情形在外界看來可能感到不可思議,但對年幼的胡謙慈來說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胡謙慈出生後滿月不久,父親就被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帶走及判刑,在胡佳服刑的三年半時間裡面,胡謙慈就已經和曾金燕一起長期被軟禁,因此外界有稱她為“中國年紀最小的政治囚徒”。
曾金燕和女兒雖身處不自由的環境中,但畢竟母女尚能相依相伴,而這對很多母親來說卻只能是奢願。貴州張女士的兒子智智在大約3歲時被拐走,至今20年已經過去,這些年來,張女士每天以淚洗臉,但一天都沒有放棄過去尋找孩子的下落,她和丈夫傾家蕩產、踏遍大江南北,但一直沒有找回孩子,幾年前,丈夫更因為憶子過度,一躍跳樓自殺身亡,張女士悲傷至極,但她決心活下去,她說即使剩下最後一口氣,她都要找回兒子。
張女士:“我每天思念小孩,真的,差點瘋了。我真的是行屍走肉的。那麼多年來,每當想起、看到他人的小孩,自己心裡都挺難過的。過什麼節都沒有心情,看到人家團圓喜慶。為什麼我的愛人跳樓自盡,他就是看到別人家團圓,自己家小孩沒有回來……(哭)他是自己的親生骨肉,怎麼可能放棄?是不可能的。我只要有一口氣在我就要找到他,一直找到他。我就想跟孩子說,有的孩子他認為是自己的父母賣,不是父母賣,是人販子強行抱走,是人販子剝奪了我們的權利。孩子,我們是愛你們的。”
好像張女士這樣的心酸的故事在中國絕不罕有,現時每日在微博上出現的尋找失踪兒童廣告可謂多不勝數。儘管國務院在五年前已經頒布了《中國反對拐賣婦女兒童行動計劃》,但目前中國販賣兒童的情況仍然嚴重,官方無公佈被拐賣兒童的完整數字,不過去年單是公安部宣布破獲的拐賣兒童案件就達到5320起。而在中國,造成骨肉分離的原因遠遠不止人口販賣。那些在天安門事件中、在地震中、在動車意外中、因為一胎化政策、因為毒奶粉、毒疫苗而失去子女的母親,我們恐怕永遠無以想像她們內心承受的苦楚。母親節即將來臨,我們祝愿天下間每個母親都平安、快樂,也希望每個子女都好好珍惜眼前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