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是中國傳統節日端午節,不少中國家庭在這一天都會一家大小圍坐一起吃粽子,以紀念古代詩人屈原投江殉國的事蹟。不過,在這個溫馨的節日,中國卻有兩位知名藝術家,因為遭到暴力逼遷而流離失所,他們是郝光和楊立才。兩人分別專注不同的藝術領域,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特徵就是來自北京的798藝術區。
現年50歲的郝光是一名職業畫家,他在八十年代中期移居法國普羅旺斯,並加入法國籍,其後多年來,他遊走世界各地從事藝術創作,最終在2003年與妻子離婚後返回生育他的祖國,並且選中了當時在北京將行倒閉的工廠區798定居。他在這裡一口氣承租了過千平方米的廠房,分別成立了“郝光工作室”和“799藝術空間”用於起居創作及會客展覽。浪漫的畫家悉心佈置物業,以馬桶栽花、魚缸作桌,逐點將殘破的廠房裝扮成具普羅旺斯氣息的家園。同時他還開始積極創作及募捐為藏民助學。郝光衷心地以為會在這裡找到他人生的新舞台,結果他的這個夢在今年端午節前夕徹底幻滅。

郝光的物業之一“郝光工作室”,在大約一年半前遭798藝術區的管理公司徹底破壞,之後郝光就將精力聚焦在剩餘的 “799”上,結果這裡亦告失守。798物業公司周一派人將郝光的“799”洗劫一空並貼上封條。記者在週二晚致電郝光,其時他正在“799”內收拾殘局。
自己畢生創作的近千幅畫作、護照、相機、放在桌子上的現金、首飾、以及準備捐助給藏民的幾十包衣服、給孩子的書包在這次破壞行動中全部不見踪影,現時他除了身上穿著的衣物及一個手機外已一無所有,他準備陪伴這個他曾經的“家”,開始在798藝術區的大街上開始流落街頭的生活,他呼籲各界關注,並歡迎大家和他一起到798藝術區以睡大街或其它各種形式支持正義。
郝光說:“就跟黑社會、跟強盜一樣的。包括我的證件、護照,包括我全部的、這一輩子的上千幅畫,我這一生的畫就沒了。現在我就是一件背心一條褲衩一對襪子,還有一部電腦、一把雨傘、一個電話,充電器都沒了。我一直在幫助藏民,給藏民小學建電腦室、給藏民收衣物、而且給一千三百多個藏族孩子買書包買文具,他們(物業公司)同時把人們捐助的幾十包衣服和那些書包、足球、籃球、電腦、文具全部弄走了。我沒有地方去啊,我只能睡在大街上”

對於自己在798藝術區內租用的兩處物業,在一年半內接連遭毀,郝光認為涉及背後的官商勾結。他說物業公司幕後背景復雜,和北京朝陽區的人大代表有關,管理公司曾經逼藝術家繳交保護費。不過,在海外生活多年的郝光堅信法律的力量,所以在物業被斷水、斷電後,他開始依法拒交房費,但同時他并沒有停止手頭上的工作,而是打算完成一幅大型畫作後,將它捐給一個幫助西部殘疾兒童的基金會,預計可以籌得過千萬善款。郝光心想,完成這項善舉會為他帶來更好的名聲,這樣自已應該就不會再被找麻煩了,他甚至沒有因之前的打擊而停止說一些不中聽的話,他并沒有想到, 798的物業管理公司會趁著週一端午節假期派人到他的物業抄家。
郝光說:“從2007年開始修路,他們用了十個月時間反復挖開這條路十遍,我就批評他們。而且在挖的過程當中,水電肯定是給你斷的,斷了他們又不接,不接最後沒有辦法,是交了他們私下的保護費才接上的。他們什么都沒有干,反正就挨家要錢,長達幾個月時間我們就沒有水電。我根本就一年多不理他們了,北京市的法律有規定,甲方斷水斷電,乙方有權拒絕繳納房費,所以我沒有違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法律,既然你不給我提解決的辦法,我就拒交房費。本來我以為今年到十月份問題就解決了,因為我畫了一張特別大的畫,這張畫準備捐給一個專門幫助西部殘疾孩子的基金,準備在七月份拍賣,拍賣公司給的價錢可能是一千到兩千萬,我捐了這本來不是挺好的一件事嗎,我就想一切問題都不是問題,我們都可以解決嘛,沒想到他們動手了,而且選在放假的時候,法國大使館沒有人。因為這個是北京市朝陽區人大副主任開的,這個保護傘就是北京市的電控辦公室主任楊文良,他本身是七星集團(798物業管理公司)的董事長,但這個七星物業連個公司都沒有注冊,這是商業詐騙啊!只有是官商勾結的黑社會才有這種權力。”
面對生活中的不幸遭遇,郝光卻表示並不後悔當初選擇回到中國。

郝光:“不後悔,因為我是一個中國人。我去過很多國家,美國、伊拉克、阿拉伯我都去過。你知道,在全世界,搞當代藝術你應該去紐約、如果你想時髦一下就去倫敦或米蘭、如果你想浪漫就住在巴黎、如果你想體驗大自然、陽光、空氣、文化跟上流社會那你應該去普羅旺斯,但是如果你想體驗與人斗其樂無窮的樂趣,你只有選擇住在北京。作為一個中國人,如果我都不知道我這個民族有這個樂趣,那不是一個遺憾嗎?我現在每年用十個月時間畫一張畫,每次畫一張畫的時候我會去很多地方畫,在我畫的時候我會動員大家給學校建電腦室、給沒有書包的孩子買書包、文具, 這是我的目的,而且很快就會達到了。那么第一年如果我可以幫助上萬人,第二年我可以幫助兩萬人,十年我可能幫助幾十萬人,而且我可能感動上百萬人加入到關心弱勢群體里面,比我住在普羅旺斯,舒舒服服地逛電影節、享受陽光、上流社會的那種樂趣,那我做的不是更有意義嗎?在一個沒有精神、只有物欲橫流的社會里,能給大家在精神上帶來一點希望的話,我覺得我有歷史責任感,我必須這樣做。”
另外一位遭798藝術區物業公司洗劫的是音樂藝術家楊立才。2003年夏天,來自遼寧的楊立才在北京清華大學附近開設了一間小型唱片店“白糖罐”,他開始在那里扎根并推廣中國的獨立音樂。兩年後,他將“白糖罐”遷至798藝術區發展,期間協助大陸的獨立廠牌和音樂創作人制作、發行唱片,以及策劃演出交流活動,經“白糖罐”推廣,一些實驗音樂藝術家開始逐漸被大眾認識。而最近兩年,楊立才開始投身到一些公民行動當中,包括簽署《零八憲章》,以及在憲章起草人劉曉波一審時到法庭外向警察投案要求同罪坐牢。
不過,他的系列舉動亦引起了當局的關注,唱片店“白糖罐”在上月末被物業公司斷電,楊立才於是試圖自行發電,但發電機隨後被物業公司派人搶走,為此,楊立才在藝術家朋友吳玉仁的陪同下向警方報案,反被拘留10日,吳玉仁則至今未獲釋,并被迫在拘留所內渡過生日及端午節。

楊立才:“我們本身是受害者去報案,你(警方)怎麼能這樣對待我限制我們的自由、搶我們的手機呢?這個爭執的過程中,警察就拍下了一些情緒激動時說的一些話,以這個理由,對我是‘妨礙警察執行職務’,他(吳玉仁)那個更嚴重,當時的爭執更激烈,後來幾個警察把他扭到旁邊的房間,我還聽到他慘叫。目前為止我不知道三十天羈留期滿之後,吳玉仁能不能夠順利的獲得自由,還是說警察會進行更重的處罰。”
楊立才獲釋後為打聽吳玉仁的下落而忙於奔走甚至一度絕食,不料 “白糖罐”卻在上周五突遭物業公司人員洗劫,店鋪大門被毀、水電被截、電話線被掐、半間店鋪遭毀,楊立才報案後警方卻一直沒有出警,於是他只好在朋友的陪同下留守“白糖罐”廢墟,以抵抗物業公司人員一再抄家。不過,由於朋友擔心他的安危,最終, 楊立才無奈選擇在端午節前告別多年心血“白糖罐”,另覓他處繼續事業。同時,他決定要起訴警方及物業公司對他采取的不法行為。
楊立才說:“我回家發現我的家被抄了以後,我一直住在這個被炒的地方,里面斷水斷電、沒有門、晚上很多蚊子。一些twitter上的朋友擔心我的安全,然後也趕過來陪我,已經住幾天了,今天晚上我們在這里聚會,也是一個告別,從今天晚上我就離開租住的這個空間“白糖罐”,以後我會找新的住處、在新的地方開始工作。首先警察對我們的違法行為,我們會提起一個行政復議;第二個是我的東西、我的家被798物業抄走,那會提起一個798物業公司非法侵占私人財物的訴訟。”
楊立才認為,自己因為言論開罪當局而遭到物業公司報復,但更令他憤怒的是,當局意圖利用他的家人來打擊他。
楊立才:“我真的希望,不管我和警方或官方之間是一種什麼樣的關系和狀態,都不希望他們騷擾我的家人。我可以自己去羈留,但是我希望這個羈留由我本人來負責,由我來通知我的家人,我不希望他們(警方)不讓我跟家人聯絡,然後就把我被羈留的通知書非常唐突地寄回我的家。我的媽媽和我的妹妹一直不知道我在做什麼樣的事、我的處境是怎麼樣的,其實她們對我做什麼事情未必有太高的期望,主要是希望我平安。”

798藝術區位於北京朝陽,2002年以前只是一個丟空的廢舊廠區,但因為它的空間大、租金低廉而逐漸吸引了一批北京周邊的藝術家集中於此,形成了一個類似紐約蘇豪區的藝術群落。近年,藝術家令798的知名度越來越大,吸引了不少商家、酒吧前往駐店,成為了年輕人的時尚新地標。但同時,一手將這里發展起來的藝術家們卻陷入日益嚴重的逼遷困境,加上越來越高昂的租金,有不少藝術家於是轉移到其它地方發展,比如附近的草場地、正陽藝術區、以及通州的宋莊藝術村等,不過這些地方同樣因為藝術家的出現生意變得火紅,於是逼遷的場面又再上演。
其中,離798藝術區不到兩公里的草場地,最早在1999年由大陸知名的藝術家艾未未進駐及開發,現時已經發展成一個比較成熟的藝術區,不過這里現在也面臨拆遷。
艾未未說:“這整個社會歷來對文化人或者說普通人的權利這種意識都是很淡漠的。像我們的草場地作為一個發展得非常成熟的藝術區,也面臨這被拆遷的前景,拆遷之前他們(發展商)甚至不會來商量或者交流一下,這樣實際上是完全不顧及普通人的生存的最基本需求,比如說居住權。”
近年,中國舉辦各類型與藝術相關的展覽多如牛毛,而在各地也建起了越來越多的大小博物館,令不少人相信,中國政府已經更多地重視文藝發展。不過,艾未未就認為,這只是一種錯覺。
艾未未說: “我想這僅僅是一個錯覺吧,今年將會有上千個藝術家的工作室面臨被拆遷的可能。對文化的重視實際上卻停在一個非常表明的、空洞的意義上。在一個國家的創作力如此之差、僅僅靠販賣廉價的勞動力來獲取利潤的階段,這對一個國家、一個社會的健康發展是非常大傷害的。”
20世紀法國著名作家羅曼.羅蘭曾經說過,藝術的偉大意義在於它能夠顯示人類的真正感情、內心生活的奧秘和熱情的世界。但今天,要在中國的現實環境中發揚藝術的偉大意義,中國藝術家任重而道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