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捷生:血路--1989 (序)

(本文發表於《廣場》季刊1990年春季號)
2008-08-26
電郵
評論
Share
打印

北京沒有春天。 
 
幹冷幹冷的冬季,幹熱幹熱的夏季,再搭配一個天高雲淡寥廓無比的季節--令人懷戀的秋天。 
 
應是春天的日子了。這座城市陰沈著,依然冷峭。塞外的風越過長城,挾著黃土的粉末,把天空染成像這個民族一樣的膚色。沒有春雨,間或有些晦暗的雲,像一床舊棉絮捂著國都,空氣被榨幹了,欲哭無淚。 
 
這個季節很多事。近幾十年左右歷史走向的大事件通常都選擇這個時分。 
 
北京的心臟博大而宏偉。凝固著帝王氣象的古建築沿南北中軸線一字排開,嵯峨肅穆的宮殿並不因逾代隔世而稍減威嚴,檐脊的瑞獸昂揚著中華上國之古風,教人訝嗟往昔之盛朝氣象和舉世無匹的國力。而東西兩側卻是共和景象,人民大會堂和歷史博物館巍然相對,象征著一個時代。這種皇朝與共和的奇異混合,在居東西南北之中的毛主席紀念堂有最強烈而集中的體現,一如躺往裡面那位冰凍的長眠者,人們迄今無從概括其真實形像。是舊世界的埋葬者是開國皇帝是農民知識分子是暴君是中國式社會主義的一代宗主是孤獨的不為同代者所理解的空想家抑或是一個不惜將整個民族的命運作社會實驗的理想迷狂     
 
只有一點很清楚,他改變了中國的歷史。 

他是巨人,他周圍的支持者及反對者都是侏儒。 
 
他死了。這個時代並不因此結束。他化為石像和圖騰,祭壇之下,一切的夢想與痛苦,迷惑與掙紮都在漫長地延續。 
 
這群風格矛盾的龐大建築物圍攏著一個空間,這就是全世界最大的天安門廣場。這座舞台只有上演震撼全世界的歷史事件才配得起它的壯闊恢宏。事實上,已經不只一次地演出過了。這些劃時代的大事件足以改變人類的思維定式和國際的政治型態,卻偏偏未能改變中國人的命運,哪怕一分一毫。 
 
這是一個謎。曾有無數人充當過大時代的見証,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天安門廣場西南,有一排高層公寓,其中有一間臨街的房子,可以遠眺廣場。那是我的家。 
 
現在我已失去了這個家。 
 
我和千百萬試圖締造歷史的同胞一樣,身歷了驚天動地的五十日,終於遭到最慘痛的失敗。 
 
89民運改變了世界,傳遞火種的前驅卻倒在血泊之中。 
 
這是中國人最輝煌的記錄,亦系最恥辱的一頁。 
 

您的評論 (0)
Share

Edge及Safari用戶可直接點擊收聽
其他瀏覽器用戶請點此下載播放插件

完整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