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捷生:血路--1989 (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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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问:这个过程中,天安门广场响枪没有 
 
答:没有响枪。 
 
问:当天夜里,天安门广场是不是整夜都没有响枪 
 
答:那不是,东长安街1点50以前12点以后有枪声。 
 
问:广场上响过枪没有       
 
答:广场上没有响枪。 
 
…… 
 
问:那天夜里过后,我听说有一些人打电话问你当时天安门广场的情况,你是怎样回答的 
 
答:……当时我说,没有这种情况,确实在清场这个过程中,也就是说从1点50分至6点00分的过程中,没有出现流血事件,也没有出现枪声。……」

--《一位目击者谈6月4日凌晨天安门广场清场情况》载《北京日报》1989年6月10日


这是经新华社转发全国及致全世界的一篇奇文。当我读到它时,我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北京日报》加按语「为保护被采访人的安全」,「省略了」他的「姓名和单位」。只说这「目击者」在广场东侧路一间商店如真有此人,他说的就不是人话如说的是实情,他在剌刀下才真正是没有「安全」。 
 
既无人性,还要诚信来做什么学生和人民还向其「请愿」,欲与之「对话」。真是与虎谋皮 

十二、
 
随著这支空军部队的开入,潜伏于历史博物馆多时的军人也纷沓出动。但我望不见广场东边的情况,已知气氛紧张至极。政府设在人民大会堂顶上的高功率广播自1时30分起反复播出最新《紧急通告》「首都今晚发生了严重的反革命暴乱……」,这是北京人初次听到这骇人听闻的「判决词」。然而它的威慑已远抵不上眼前腥红的血迹和尖啸的子弹。 
 
倒是有一个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这由北京市政府和戒严部队指挥部发出的《紧急通告》指出「暴乱」发生的时间是「今晚」(尽管首播时已是次日凌晨)。而第二天的《解放军报》社论和北京市长陈希同后来的讲话却又将「暴乱」的发生时限提前到「6月3日凌晨」。这是忙乱中的口不择言抑或是尽可能使杀戮行动多少「合法化」一点点       
 
只有小部份人听从《紧急通告》离开广场。却有更多被枪炮声惊动的市民赶到。人力单薄的广场逐渐充实至几万人。在最危急的关头,北京的老百姓站到了最外围,用胸膛护卫舍生取义的年轻子弟。场面殊为悲壮。 
 
这时,我在学生的广播里听到柴玲那略带沙哑的声音「同学们,最后的时刻到了。」这句话她一气重复了几遍。每个字眼都如重锤撞击著我剧跳的心,不觉间泪流满面。学生听从广场总指挥柴玲的召唤,集中到纪念碑几层台阶上坐下,一遍又─遍地唱著《国际歌》。 
 
不断有伤者被抬进广场救护站。不断有学生和市民跑来报告长安街上惨烈的战况。满城枪声连成片,分不清远近和方向。先前那支空军部队进入大会堂东门,但大概里头军队已太多,有相当多的官兵在门外台阶上布阵,不时冲下来鸣枪吓唬群众,却未有大动作。至于我望不见的东边广场,只听见柴玲在广播中说军队已架起了机关枪,但看来也未有行动。过了很久,广场末见有新的军队进入,气氛倒沉闷下来。我意识到这里己成了风暴眼。东南西方向已部署就绪,唯独广场北边的长安大街东西两头都未见大部队杀至,也足见十里长街的殊死肉搏是何等的惊天地泣鬼神 

十三、
 
只在这沉寂的片段,我离开了广场约15分钟。原因是我蓦地念及自己穿的是一件红色T恤,万一中弹,纷乱中不易被人发现血迹,难免救护迟缓。我才进家,妻子一下抱住我惊恐得不住抖索。她没睡,一直在窗前眺望广场。我匆匆换了件白色T恤,妻子结结巴巴地告我,整夜电话响个不停,都是我的同行和朋友从不同城区打来,询问广场情况。我陡地觉得多了一份历史责任感。数遍同行,没一个住得比我更近广场的了。

我无暇一一覆电,只拨给城西那至交。他接电话一张口,竟没问我这边的动向,才讲两句就呜咽起来。他要告诉我他楼前的人间惨剧,然而他太悲恸,我无法听清连贯的意思,只大概知晓木樨地一带满街伏尸,军队扫射人墙又追杀平民,还对两边居民楼乱枪滥射,他楼里已─死两伤,他说谁家里人在自己房中无端被射杀。我没听清楚名字,可能我认识,他那座楼我有很多熟人。我无言以对,又急欲返广场,便挂断电话。     
 
我没敢告诉妻子城西血腥战况,然窗外情景已说明一切,她依然流著泪,只提醒我把脚下凉鞋换成运动鞋,有事跑起来快些。 

十四、
 
再返广场,局势仍僵持著,只是长安街的枪声近了好多,不断有中枪者直接往广场送。西单六部口─带火光烛天。很多市民从饮料售卖亭搬出一箱箱空瓶子,准备作背水一战,一些学生则拆去帐篷,抽出木棍竹棒作「抵抗武器」,旋被广播站劝止,我想,那是侯德健的声音。他还请求静坐于纪念碑下的个别学生将戴著的钢盔摘下。   

「某师副师长佟喜刚大校和某部装甲兵副部长谢双喜大校,乘坐首长车率装甲车队向天安门广场开进,因后面车辆受阻,他们单车英勇前进,先期抵达广场,对暴乱分子起了震撼作用。在调转车头准备接应后续部队时,装甲车熄火,暴徒蜂拥而上,有的砸车,有的点火,这两位领导干部先后下车,宣传群众,揭露暴徒,惨遭毒打,身负重伤。」--《「共和国卫士」精神永放光彩》《人民日报》1989年8月29日。 
 
我没看见这辆装甲车的覆灭。当这头钢铁怪兽燃著火光,我才远远望见它的狰狞轮廓。但我其后清楚无误地目睹几个学生手拉手围戒保护圈,将三名坦克手送向广场救护站方向。三名军人上身都是便装,看去行走无碍,绝无「重伤」之状。如果佟谢两大校真的身负重伤,那么,他们尚有天良的话,就永不应忘记谁是他们的救命恩人。而他们「单车英勇前进」所获得的勋章,正是履带上的鲜血铸成的。     
 
其时,广场西北角也腾起火光,长安街上不止一辆大型巴士被点著了。枪声大作,一群群浴血抵抗者溃退入广场。此刻,使命感促我冒死趋前,要亲眼见证杀戮而来的西路军突进天安门的历史瞬间。岂料才在长安街上探头,子弹呼啸而来,人行道的铁栏跳跃著串串火星,一瞥间整条大街烟火浓烈,路两边死伤枕藉,军人影影绰绰在火光中蠕动,似在整队。 
 
我才退回广场西面,成排重型坦克已开到天安门城楼下,又是一轮密集枪声,想是在肃清死守天安门的民众。东长安街那头的部队随之掩杀而至,实现会师。 

铁壁合围之势已最后完成。

十五、 
 
一切无望的抵抗都停止了。各隘口败退下来的人群悲愤地向广场核心拢聚。那是最后未曾沦陷的营地。那里的年轻志士从未进行过抵抗,他们只是静静地坐著,手挽著手,恍如雕塑群像一般。决死的心志超越了血腥和恐惧,超越了仇恨和罪孽。他们准备好了头颅和热血,去完成一场永载史册的大献祭。 
 
我没加入人团,衰疲之极地在广场西侧路边树影底坐下来,止不住痛哭失声。有生以来最彻底的幻灭感占据了迷茫的大脑。 
 
我仿佛从来就是生活在梦里。那些凶猛的挣扎遥迢的跋涉,连同那些虚构的光明一再更改的信念,都不过是一个永恒的宿命漩涡中的无效运动,如同一匹青铜铸就的奔马,在千年陵墓的殉葬器皿堆里作想象的驰骋。 
 
这是整个民族的宿命。 
 
铜墙铁壁般的重围中,广场广播站还编织著学生式的幻想,呼吁「爱国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官兵们,你们是人们的子弟兵,决不能用枪口对准人民……」头遍喊话军队来不及作反应,第二遍广播,对方就断然答复以一轮枪声,打得纪念碑白烟直冒。广播也结巴起来,结果未能念完。确实也不必再念了。     
 
各路大军集结著,作某种部署,未有进一步动作。广场上聚集的学生和民众约七至八万人。大限将至,无人畏惧枪口和死亡。短暂的闷局反重燃起很多人不惜一战的决心,执木棒竹棍的明显多起来。学生广播站不得不再作呼吁,重申「和平非暴力」的原则。然而,屠刀之下,无论此或彼,结果都是同一的。这是无可改变的冷酷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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