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源情報查核(下)|金門翻船事件後,中國海警的實際行動和宣傳有多大差距?

作者:艾倫
2024.03.14
開源情報查核(下)|金門翻船事件後,中國海警的實際行動和宣傳有多大差距?
自由亞洲電台製圖

2月14日,在金門海域,一艘中國船隻在台灣海巡艇執法時翻覆,導致兩岸矛盾升級,至今未見緩解。2月26日,中國中央電視台的新媒體帳號發布消息,宣稱中國海警艦艇25日航行時突破了「原本就不存在」的禁止、限制水域,並且強調「有權依法巡查台方船隻」,未來還可能將 「對台灣海巡船進行喊話警告」。台灣更有政論節目稱中國已對金門布署「準軍事行動」。

本系列上篇中,亞洲事實查核實驗室針對上述報道進行查核,發現官媒和海警局發文互相矛盾。

從2月25日迄今,中國海警的巡查路線如何?是不是如中國官媒所說無視台灣的規定?兩岸摩擦真的如台媒所稱,達到「準軍事衝突標準」?

亞洲事實查核實驗室通過開源情報(open source intelligence)查核發現,從2月25日起,到本文撰稿的3月7日之間,中國海警和相關執法船隻確實在2月25到27日曾短時間進入金門的禁止、限制水域,其它時間都在禁限水域外航行。專家分析,兩岸媒體的報道、解讀,有誇張、誤導之處。

2月25日,金廈海域發生了甚麼?

我們用公開網站「Marine Traffic」的數據,著重追蹤了中國在金門海域執法的2202、2203號海警船從2月25日到3月6日的航行軌跡,也查看了這段時間該海域其它海警、海監船的動態,試圖展現中國政府和官媒的宣傳,與海警巡查的實際行動之間的差異。

Marine Traffic(海事交通)為全球性船舶即時動態追蹤網站,該網站用Google地圖做為基底,提供各項船舶資訊和船隻的即時和過去航跡等動態。不少主流新聞媒體如《紐約時報》、BBC等已將Marine Traffic作為開源情報調查的證據來源

Marine Traffic使用世界協調時間(UTC),比台灣時間晚8小時。數據顯示, 在25日前後,中國海警一系列的「執法」中,參與行動的艦艇除了屬於福建海警局的14608等艦艇外,還包括直屬中國海警第二局的2202、2203兩艘大噸位、由軍艦改編的執法船。 兩艦的參與象徵意味濃厚,中國媒體《環球時報》在報道中形容2202艦參與執法是「一大亮點」「這無疑是對現地力量的一種顯著加強」,亞洲事實查核實驗室因此著重觀察了這兩艘海警船的航行軌跡。

首先,我們發現中國2202號海警船從25日凌晨2點多便開始在金門東南和西南海域巡航,最近距離金門不到4海里,進入了金門限制水域,貼著限制線航行,到4點多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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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海警2202船於2月25日進入金門限制水域。紅線為禁止水域、藍線為限制水域、紫線則為同時禁止和限制範圍(下圖皆同)。此圖僅展示2202船當日一次的進出限制水域時間。(圖截自Marine Traffic,禁、限制水域為AFCL根據官方公告經緯度所套繪,下同)

2203的動向則和2202差不多。而2203號船則主要繞行在金門南部,距離金門最近也僅不到4海里,和2202號狀況相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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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海警2203船於2月25日進入金門限制水域的時間和位置。(圖截自Marine Traffic)

因此,25日的巡查主力2202、2203號海警船,並未突破金門的禁止海域,只有短時進入限制海域。《日月譚天》宣稱中國海警船25日航行時突破了禁止、限制水域的說法存在誤導信息。

除了2202、2203兩艦外,25日主要在金廈海域繞行的還有其他4艘海警船,包含14608、14609、14513和14515艦艇,以及一艘中國海監 8027號船。 這些海警船大多僅貼著限制線航行,只有海監8027號船在凌晨將近1點時進入禁止水域,是整段觀測時間內最明顯逾越禁止線的中方艦艇。 (注:Marine Traffic須藉助航行船隻開通AIS自動辨識系統纔有航行記錄,本篇僅著重在25日動態地圖上明顯繞行金廈水域的船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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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海警船14608、14609、14513和14515,以及海監船8027船在25日當天於金廈海域的動向,其中穿越紅色禁止線的為海監8027。(圖截自Marine Traffic)

數據顯示,這段時間中,中國派出了不同級別的海警、海監船,只有執法力度較弱的海監船短時間進入了禁止水域。根據台灣海委會《海巡季刊》資料,中國的海監和漁政部門原屬國土資源部和農業部,從2013年起整合進入海警系統。然而,台灣國防安全研究院副研究員黃宗鼎分析,比起2202、2203號等正規海警船,中國海監船的性質仍屬一般行政船,進入金門海域雖然造成一定程度挑戰,但執法力度不如海警艦艇。 目前,中國海警編列在武警系統之下,由中央軍委會直接坐鎮指揮,美國曾表明會將中國海警和海軍同等對待

至於為何中國海警船大多在金門南邊海域活動,黃宗鼎則說,金門西北和西部的禁止以及限制水域趨於重疊,在那邊活動效果較小,但在禁止、限制比較有明顯距離範圍的南部水域巡查,較有「挑戰」意味。

25日後,中國在金廈海域執法動向如何?

在中方高調宣傳了25日的「執法行動」後,Marine Traffic資訊顯示,海警船2202於2月27日也駛入限制水域,此後一周便如25日當天,緊靠金門限制海域航行。但之後就多在金門東南方海域航行,距離禁限水域愈來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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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6日至3月6日海警2202船的航行軌跡,突破限制水域。圖中劃過禁止水域的直線為該船在2月29日8點54分至22點02分期間,AIS(自動辨識系統)訊號消失的標誌,並非已經穿越禁止水域。(圖截自Marine Traffic)

2203在25日之後,船隻動向和2202並無太大差異,也是於27日再次進入限制水域。但同樣之後就多在金門東南方海域航行,距離禁限水域愈來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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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6日至3月6日海警2203船的航行軌跡,期間突破限制水域。(圖截自Marine Traffic)

另外Marine Traffic數據也顯示海監8027曾經在2月26及27日明顯進入禁止水域。

但總體來說,2月25日至3月7日之間,在金廈海域執勤的中國海警船,航行軌跡並沒有太大變化。 儘管確實如中方所說,中國已經在金門臨近海域展開「常態性」巡查,但除了海監船進入禁止水域外,6艘經本文查核的海警船(2202、2203、14608、14609、14513和 14515),最多隻是緊貼限制海域,或者在距離更遠一點的海域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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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上:2月26日至3月6日海監8027船的航行軌跡,突破禁止水域。(圖截自Marine Traffic)

中共海上執法意味衝突升高,或只是宣傳戰?

黃宗鼎在接受亞洲事實查核實驗室採訪時說,金門禁止、限制海域是「兩岸早年在有政治諒解的情況下,兩岸人民關係條例下延伸出來的產物」。中國在船隻翻覆事件後,雖然在宣傳上稱禁限水域「原本就不存在」,卻也沒有真的派海警船深入禁止水域,並不能算是「持續性的挑戰」或「推翻」兩岸現況。

針對中媒如「日月譚天」的相關報道,黃宗鼎認為此事件是中方宣傳戰一貫的手法,但不認為中國官方有刻意透過此事件來擴大爭議。黃宗鼎補充,從海警局的聲明來看,在面對南沙群島、釣魚台或是在南海和菲律賓的衝突,中國都會強調是在「中國管轄海域範圍」執法,但這次面對金廈海域爭議的聲明只提及金廈「相關海域」,態度可說是硬中帶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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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海警局針對南沙群島及金廈海域爭議的聲明,措辭不同。(圖截取自中國海警局官方微博帳號)

對於台媒所稱兩岸達到「準軍事衝突」標準,黃宗鼎認為,這個說法也並不準確。金門、馬祖為中國的統戰示範區,升高衝突不利於統戰認知,而金門和馬祖水域從1980年代就被中國認定為「領海基線內水」, 在所謂的「內水」製造軍事衝突,反而自相矛盾。

至截稿日(3月8日),兩岸已針對船隻翻覆致死案進行15次的協商,但雙方還未達成共識。

和具有爭議、分歧性的事件一樣,這次不論是船隻翻覆或中國海警執法,都可以看到很多信息操作的情況。 黃宗鼎認為,媒體基於意識形態或為求快,常會直接引用中國官媒釋出的消息,讓面對真相變得困難,需要不斷的進行求證。

亞洲事實查核實驗室(Asia Fact Check Lab)針對當今複雜媒體環境以及新興傳播生態而成立。我們本於新聞專業主義,提供專業查核報告及與信息環境相關的傳播觀察、深度報道,幫助讀者對公共議題獲得多元而全面的認識。讀者若對任何媒體及社交軟件傳播的信息有疑問,歡迎以電郵afcl@rfa.org寄給亞洲事實查核實驗室,由我們為您查證核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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