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节选自中国知名记者戴晴尚未出版的《问史笔记》，由本台独家刊发，标题为编者所拟。全文聚焦探索中共党史上的“九九草地密电”之谜。
“九九草地密电”，又称为”九九密电”或”草地密电”。事件发生在1935年红军”长征”期间。当年夏天，毛泽东及中共中央领导的红一方面军，与张国焘领导的红四方面军在四川会师。会师后双方对接下来进发的战略方向发生严重分歧：毛泽东主张北上向陕、甘方向发展；张国焘则主张南下，向川康地区发展。
到了9月，双方矛盾愈发尖锐。日后，依中共官方叙事，张国焘在1935年9月9日从阿坝秘密致电右路军前敌总指挥部的陈昌浩、徐向前，要求他们停止北上、率部南下。前敌总指挥部参谋长叶剑英看到电报后，将内容报告毛泽东。毛泽东等人随即在当晚召开紧急会议，决定率红一、红三军等部队脱离张国焘控制的部队，连夜北上。这封电报，日后被称作”草地密电”。
张国焘与中共中央的分裂，是中共早期党史的重要事变。记者戴晴以史家之识，记者之笔，梳理1935年红一方面军与红四方面军会师、分裂，以及毛泽东、张国焘、叶剑英等当事人此后的相关说法。文中观点为作者个人观点。
书摘共分三部分刊登，本文为第一部分。聚焦“九九草地密电究竟有还是没有”，叙述红一、红四方面军会师后三个月内的权力冲突，以及中央红军于1935年9月连夜北上的经过。作者随后梳理毛泽东从1937年至1971年间对密电事件的多次表述，并回顾1970年代末至1980年代有关密电真伪的公开争论。
编按：文中观点为作者个人观点，文字加黑或者画底线为原作者所加，编辑不另作改动。原书有注解，但本网转载时在不妨碍阅读的情况下省略，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参考原书。
“直到今天，一众国人中，从下至上还在猜测揣摩的99草地密电，有，还是没有？”
故事，发生在1935年秋；地点么，就在眼下中国最险峻的旅游胜地九寨沟近边…… 那年头，同属20郎当岁的小青年，可不是一众好友、装备精良地招呼着过去玩。当年所谓红军，是在强敌追剿下逃命：找块地盘、求一口饭……所以，就“从艰辛中成长、最终壮大威武、拿下中国”的CCP而言，这段，是给放在了官方颂称之“宏伟事业”的最低潮——但，怎么个低法？以及，怎么低落的？
从头说，尽量简洁：
CCP，作为全球无产阶级革命（列宁第三国际）的中国支部，在金主苏俄忽左忽右、一错再错的指导下，时至1933，打散了、再聚起，接着随金主取了“红军”之名的一拨英豪，先是夺下、进而盘踞、薅毛盘剥的苏维埃根据地，包括江西的“中央”和这里那里，已难于维持…… 时至1935中，CCP“根据地”里边，如果福建、陕北等零散小股暂不计，最打眼的，仅剩下：
- 从四川逃过来的 张国焘的红四方面军（下文，为方面阅读，称老4），和
- 从江西逃过来的 朱、毛的红一方面军（也称中央红军，下文，称老1），以及
- 中共勇拿和拿到天下几十年间，全会开得多且重大，下边，为方便阅读，这样简写：六/4，即六届四中全会。
几经生死。这年初夏，他们，在而今大熊猫保护栖居地一带，热泪盈眶地“会师”了！
兵力八万的老4酋首张国焘，党内资格，一至五大不必说了，到了莫斯科六大（而非上海临时中央），依旧政治局委员；而全员不过八千、几近“叫花子”一群的老1，却是随身带着一应俱全的遵义会议中央：总书记、政治局、随时张口喊号的刊物……外加一个新当选政治局常委：毛泽东。
枪党、党枪——谁占上风？名份、机构、指挥力……在谁手上？光闪闪的“接应”，在“会师”不过三个月的明争暗掐之下，反目。
这时：1935年9月9日。
第二天，即9/10凌晨，据共和国元帅徐向前（45年之后）回忆：
那天早晨，我刚刚起床，底下就来报告，说叶剑英同志不见了，指挥部的军用地图也不见了。我和陈昌浩大吃一惊。接着，前面的部队打来电话，说中央红军已经连夜出走，还放了警戒哨。
也就是说：原属老1（林彪、彭德怀）的一、三军，加上“党中央”（张闻天、毛泽东等）：夤夜出逃！
紧接着的，是再度分手之两股红军的凛然骂架：以高屋建瓴之套话——虽然依旧互称同志。话题么，依旧缠绕在纯战术性的“北上”还是“南下”……
又过了两天（9/12），在匆匆出逃途中，“党中央”召开政治局扩大会：批张国焘（分裂党和红军）；宣布成立中国工农红军陕甘支队（约6000人）。
毛泽东做报告，义正词严。但读史人注意啦：在其“大说”里边，
- 只字未提抗日；
- 只字未提（出走直接动因）99电报。
而张国焘此刻之行止，则是不顾战士死活，命徐、陈右路军返身再过草地，以践行自己南下大略。接着，10/5，在南奔大约60公里之后的卓木碉，另立中央。“卓木”，啄木么？上天赐名啊——遂以啄木鸟吞食树体蛀虫自比，开除了毛泽东、周恩来、博古、洛甫党籍；杨尚昆、叶剑英么，“免职查办”。
彻底掰啦：会师不过三个月的两强虏。不同的是，到此刻，对比刚刚会师的时候，两边手里，已分别攥着专属自己的——枪与党。
A毛伟人如是说
怎么回事呢——战友抱团于最艰难时段，三个月即反目成仇？
问史诸君比较熟悉的，或许是毛泽东的那段言说：他跌宕人生的至暗时刻。这是1960年深秋，他延安时候“老朋友”斯诺，20年之后再度回访中国（噢，这回，是“新中国”啦）的时候。
斯诺提问：
你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毛泽东回答：
那是1935年长征途中，在草地与张国焘之间的斗争。当时党面临着分裂，甚至有可能发生前途未卜的内战。
读史人注意啦，这次，毛泽东只说到 “最黑暗”、“面临分裂”。主因呢，没有明确点出：九九草地密电在手进而夤夜出逃。
此说传播开来。
但是，在老共内部、特别当年亲历者当中，实为心知肚明。因为在这之前，在大局初定的党内会议上，毛泽东是明说过的——1937年的早春。
那时节，我们知道：张学良的双12兵变，救了（几乎濒临饿毙的）保安中央；张国焘和他疲惫减员的老4，依照张浩按照毛泽东的谋略假传之圣旨（“国际意见”），已给骗到遵义中央麾下；随后，“西路军”覆灭。此刻（37/3）的张国焘，已没了和毛泽东抗衡本钱。
此趋势之下，最善于估摸局面的宣传干员率先发话。3/27，凯丰发文《党中央与国焘路线分歧在哪里？》：
“因为国焘自己对党与红军的关系，都是这样糊涂，所以他下面的干部不能不叫出‘武力解决中央’的话来。在国焘给徐、陈的密令（中），要彻底对中央开展斗争。”
注意：“密令”与“武力解决”等字眼儿出现了。但哪条密令？语焉不详。
几乎同一天，在延安召开的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毛泽东郑重开口，剑锋直指张国焘 ——
“一到毛儿盖，就反了，要用枪杆子审查中央的路线”，
“背着中央电令陈昌浩率右路军南下，并企图分裂和危害党中央。”
“叶剑英把秘密的命令偷来给我们看，我们便不得不单独北上了。因为这电报上说：‘南下，彻底开展党内斗争。’当时如果稍微不慎重，那么会打起来的。”
“密令”与“彻底开展党内斗争” ，包括参谋长“把密令偷来给我们看”之作为，已经从头领口中说出。
延安此次会，最重要的当事人：叶剑英、徐向前和陈昌浩，都没在现场。张国焘当场反驳：
“发展到陷害总司令和武力解决革命同志，如果这样做便是反革命了。”
无奈此刻老4之实际军力，差不多已经损失殆尽。毛泽东的结论堂皇登场：
西路军失败说明了张国焘路线的最后破产。
大势之下，摆在张国焘面前的，只有“接受教育和挽救”一条路了。依照组织安置，他接下了“陕甘宁边区政府副主席”之类的位子。第二年，借祭拜黄陵，逃离延安。
接着，八年抗战、四年内战 …… 民族磨难，惨烈深重。
再后，随着红太阳冉冉升起，毛泽东为本党革命关键转折点所下断语：草地密电导致中央北上，已无人敢胡乱置喙——直到1960，也就是开头说的斯诺来访，问到的最暗时刻。
面对国际友人，毛泽东一定程度敞开心胸，笼统给出了25年前的死里逃生。
这是1960年啊！“三面红旗”之下，中土大地，人祸正蔓延。正常年份，成百上千、上万上百万的无辜百姓，饿死在三面红旗、超英赶美的大口号下……这，竟然算不上他心上的最痛？
又过了两年。想来，熬不下去了……当政的共产党召开了少有的7000名一线干部“出气”会。毛泽东，罕见地和气低调（以屈求伸？）；刘周等，表面心照不宣地就着他，实际上“不显山不露水”地开起了没他在场的西楼会议…… 。
好嘛，你们等着。秋风刚起，毛泽东斜刺一枪：重提阶级斗争，再度将中国拖入厮杀场。在这年9月的八/10全会上，虽然没明说九九密电，但大救星突然开口夸奖起至暗时刻的叶剑英，这个1948年（与老蒋）夺天下要害时刻被他遣开办学（华北军政大学）的参谋长；这个1950年代建政初又被他从广州、武汉拎回北京闲置的“地方要员”：
叶剑英同志搞了部著作，很尖锐，大关节是不糊涂的。我一向批评你说话不尖锐，这次可尖锐了。我送你两句话：“诸葛一生惟谨慎，呂端大事不糊涂。”
“著作”？“不糊涂”？毛泽东此处具体指什么——那时节叶正管着的军事训练和军事科学，有如此重大么，在完全无战事的时期？这是内斗要害时刻啊，干嘛说起此等闲话？
此后，在不同场合，“惟谨慎”、“不糊涂”，主公是说了又说。局面于是变得，此“大事不糊涂”之重话，以擅长“听话听音儿”红朝君臣们之直觉，难免就挂到草地密电上。
时至1965年底。那时节，叶给拎出来再度启用：伟人挥巨手、“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将自上而下、全面发动！没闹多久，打江山的功臣们不想再忍了——1967的“二月逆流“！
咋整？对毛泽东而言，一头是老伙计、一头是他的文革骁将……“逆流“中，毛泽东觉得必须稳住老军头们，又念叨起九九草地密电。
这年夏，也即草地夤夜出逃32年之后，毛泽东对杨成武说：
剑英同志在关键时刻是立了大功的。他救了党，救了红军，救了我们这些人。
好像忘记叶也是“二月逆流”之一员，还当场怒拍桌子、拍裂了小指骨？
1969，九大召开。十五年前（1953）为社会主义还是新民主主义，就开始了的顶层恶斗里边第一对头刘少奇，终于彻底完蛋。不意“伟大胜利”之后，在1970年的九/2全会上，曾经一武一文、他最亲密的两干将林彪、陈伯达，竟然有了异心：不想继续革命、要发展经济了（！）
弄得伟人又想起他的至暗时刻？
时至1971年8月底——差不多9·13前夕了——毛泽东南巡至长沙，再度唠叨起“草地密电”：36年啦，真亏得大救星脑仁子里还如此生动地闪烁着那么些早年细节。这回，草地密电的时间、地点、人物，由他口里直接吐出：
张国焘搞分裂，发个电报给陈昌浩、徐向前，里面说，要坚决南下，否则就要彻底解决。当时叶剑英同志当参谋长，他把这个电报先给了我，没有给陈昌浩、徐向前，我们才走了的，不然就当俘虏了。叶剑英在这个关键时刻是有功劳的。所以你们应当尊重他。那时我们的路线是正确的，那时军队如果不到西北，那里还有点根据地，那怎么能到华北地区、东北地区呢？怎么能在抗日战争时搞那么多根据地呢？
这是在敲打谁呢——有异心、想搞事的林彪？历史踏出的真实脚步是：不到半个月，1971年9月，折戟沉沙！没过几年，1976年9月，“十月擒拿”！
毛泽东，英明伟大依旧？数十年间，在这个、那个关键历史节点的断言，还那么不可撼动？其中，反复叨念的九九草地密电，有，还是没有？
40年啦，回荡在历史风潮中的，就毛泽东这一说。
过来人或许记得，1976之擒拿，的确是“大快人心”。之后呢，毛泽东，是人还是神？他出口说的……他干下的……?
中华大地，无可规避地，开启了求真求实的认知风暴。当政40年，应该说，他出手的灾难性错误，多了去了。毛泽东之丰功伟绩、崇高地位，难免不从根上晃动起来：
- 1937 洛川会议
- 1950 抗美援朝
- 1953 社会主义/新民主主义？
- 1957三面红旗？阳谋？
- 1962阶级斗争？
- 1966文化大革命？
- 第三世界领袖？
- ……
当然也包括：让他和“党中央”，死里逃生的1935草地密电。
侥幸存活的老将们（两头真？）擦掌摩拳。指定继承人不得不祭出“两个凡是”……然而，丝丝滴滴，中国的臣民蚁民们，还是在一点一点地醒悟，从帝王膜拜里踉跄走出。
这还了得？天下难道不再是……此局面下，一系列文章官方推出：伟大领袖，必须护着！无论斗成啥样，立于“绝对正确”一边的，必须永远是他。于是，1977年，《人民日报》刊载徐向前的《永远坚持党指挥枪的原则》；1979年，《军报》发表吕黎平的《严峻的时刻》…… 等等。
历史绝妙之处在于，与此同步的，竟然是那场国人绝不会忘记的1978十一/3预备会议；紧接着，中土大地迎来了中共一党专制下仅有的、可以开口说几句的1980年代——思想解放曙光初现！
“99草地密电”，有还是没有？非说有，拿出来啊——哪时、哪刻、哪通？
在改开的时代大流中，针对毛泽东给“99草地密电”所做的描述与定论，原老/4亲历者开始发声。当年左路、右路两军的报务人员（宋侃夫、王子纲等）站出来，从加密技术通讯角度，以军规、以自身亲历力陈：
这通彻底开展党内斗争的密电，焘没有发、徐陈也没收到过。
接着，学界、评述界、重头研究机构……纷纷介入。草地密电之谜，铺天盖地……。老/4方发出的反驳，铿锵有力。草地密电，几成逼问。然而，他们自己也有躲着不说（或者不敢开口问）的：
如果没有，那……1935年9月9日下午，在毛泽东驻地，伟大领袖亲手抄在纸烟盒上的，什么呢？
几个字的信息，引出如此大动作，不会无缘无故吧？ 那么，怎么回事？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