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2026年美、中两国元首共举行四次高峰会，人工智能（AI，美国官方称“超级智能”，SI）的发展和监管愈来愈受注目。在美、中竞争的背景之下，舆论反复讨论两个问题：第一，政府是否应该强化对AI的监管？如不强化监管，AI会不会自我进化而致失控，给人类带来毁灭性的影响？
第二，即使要监管AI发展，什么样的制度能够同时有效约束美、中两国？一部分专家担心，如果限制了美国，却限制不了中国，会不会让美国目前的领先白白断送，反而让中国成为AI的领头羊，为中国的极权体制再装上一个超级倍增器？
面对这一连串的问题，自由亚洲电台制播了三集视频专题报导。第三集集中讨论：人类以现有的知识训练AI，但若是现有的资讯就是遭审查、扭曲的，会训练出什么样的AI模型？
同一个问题，只把简体字换成繁体字，AI给出的答案会不会变？
2025年发表的一项研究发现，多款美国开发的AI模型，在面对简体与繁体中文提问时，回答涉及的信息和呈现方式可能不同。研究者因此试图追问：网上经历过审查的内容，是否会随着训练资料进入模型，影响人们通过AI了解世界？
加拿大多伦多大学公民实验室（Citizen Lab）研究助理穆罕默德·艾哈迈德（Mohamed Ahmed）是论文作者之一。他接受自由亚洲电台采访时说，他研究关注的并不只是模型拒绝回答什么，也包括它已经给出的答案里，可能存在怎样的隐含偏差。
换一种字，答案里多了什么、少了什么？
艾哈迈德等研究者将相同主的问题分别以简体和繁体中文写下，向模型提问。除了涉及中国的政治敏感主题，他们还询问日常事物，作为比较的基准。
论文展示的一组有关维吾尔人的回答中，简体版本侧重语言、宗教、文化和节日，只笼统提及“关系紧张”；繁体版本则多涉及了营地、歧视和监控。
研究者以百度百科文章作为受中国审查制度影响的资料，用文字分析工具判断AI的回答与这些资料有多接近。结果发现，几款模型的简体回答比繁体回答更容易被判为接近这类资料。但当时测试的两款Claude恰好相反。
研究也有明确限制。由于无法查看完整训练资料，研究者不能仅凭这些测试确定差异的具体成因。简繁中文使用环境中的文化差异、训练资料数量，以及评估工具自身的偏差，都可能影响结果。
谁在塑造AI的回答？
艾哈迈德认为，答案可能在模型开发的不同阶段受到影响。
预训练时，哪些资料被纳入、哪些内容缺席，会影响模型带入的偏差；后续训练可以处理其中一些偏差；到了产品应用层，开发者还可能根据关键词或主题，过滤回答，或改变回答的呈现方式。
谈及研究中的美国开发模型，艾哈迈德认为，这些影响可能更多是隐性的：开发者未必有意让模型以某种方式回答，但也可能没有充分处理已有的偏差。
另一类影响来自明确的服务规则。
2023年，中国国家网信办等七部门公布《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适用于向中国境内公众提供的生成式AI服务。第四条要求“坚持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禁止生成“煽动颠覆国家政权”、“损害国家形象”等内容；同时要求防止歧视、保护个人信息权益，并提高生成内容的准确性和可靠性。
对于政治权力能否始终掌控AI的表现，时事与经济分析专栏作家李厚辰则持保留态度。他在采访中认为，AI不像传统技术那样容易被塑造，试图控制这种技术也会遇到困难。
答案的取舍，怎样影响人的选择？
美国圣克拉拉大学马库拉应用伦理中心技术伦理主任布赖恩·帕特里克·格林（Brian Patrick Green）受访时说，他关注的是信息怎样影响人的自主判断。
他在采访中说，AI可以帮助人们搜集信息、看见更多选择，但也可能改变呈现在人面前的选项。
“有时很难知道，它是在帮助我们，还是在把我们引向某些方向。”格林说。
当一个人用AI理解新闻、查找背景或整理投诉材料时，答案中的取舍，可能影响接下来如何判断。艾哈迈德提醒，模型并不是客观真相的裁判。
“它们会犯错，会产生幻觉，也像其他信息技术一样，带有偏差。”他说，这些工具建立在人们发布到网上的文字之上，也可能承接其中的问题。
他的建议是，把AI当作需要核实的信息来源，而不是最终答案：核对出处，与其他来源比较，不要照单全收。
核查不能只靠用户
不过，艾哈迈德并不认为，解决问题的责任应该主要落在个人身上。他说：“我也很谨慎，不愿把处理这些问题的责任放在个人用户身上，而忽略模型开发者。”
在他看来，开发者作出的决定也需要接受审视。无论是政府监督、公民社会的批评，还是独立研究者的检查，都应当成为防止工具被滥用的机制。
格林则将讨论进一步推向受到技术影响的人。他认为，AI的发展方向不应只由经营科技公司的人决定，还需要政府、法院、用户，以及那些没有主动使用AI、却同样受到影响的人参与。“这不只是经营科技公司的人的选择，而是我们共同作出的选择：我们想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里？”他说。
格林主张，社会应当认真讨论是否接受技术正在带来的变化；如果不接受，就需要有机会调整方向，“让它帮助人，而不是把我们带向一个不愿生活其中的世界”。